对于女儿一生，狄国的脸面，似乎不过一场笑谈。
……
午后，卢夫人便递了帖子进宫。
听丈夫说要她来劝柔妃，她心里先有几分不耐。
柔妃母家落魄，入宫多年也没挣得几分宠爱，平日见了谁都是一副柔柔弱弱、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明月更不过占着一个皇女的名头，连封号也没有，母女两个在宫里悄无声息地过了这些年，竟也敢在婚事上挑拣？
朔国二皇子肯看中明月，已是抬举了她们。
这样一桩明摆着该叩头谢恩的好事，丈夫偏还郑重其事地叫她来劝。
依她看，哪里用得着费什么口舌。
只消把陛下的意思往柔妃面前一摆，她自然便该懂得低头。
“娘娘也该替明月殿下想想。能得朔二皇子看重，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卢夫人端起茶，轻轻吹了一口。
柔妃靠在软枕上，听得很认真。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藕色宫裙，眉眼柔婉，瞧着便是极好说话的模样。
卢夫人越发笃定，又笑道：“何况朔国强盛，殿下嫁过去，便是替陛下、替狄国尽孝。娘娘可不能只顾眼前舍不得，反倒误了女儿的前程。”
柔妃想了想，轻声问：“二皇子会烤梨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男女有别
卢夫人一愣：“什么？”
“明月冬日爱吃烤梨。”
柔妃道：“梨要先在炭火边烘软， 再一点点剥皮，不能烤焦，也不能太烫。她怕苦， 里头还要加一小勺蜜。”
卢夫人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这些事自有下人去做。”
柔妃轻轻摇头。
“下人做的， 她未必肯吃。”
“她夜里睡得也不好，要有人守着。头疼时脾气会变坏，衣带系歪了也会不高兴。”
说到这里，柔妃唇边竟浮出一点温柔的笑。
“不会可不成。”
卢夫人终于明白她在说谁，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朔国二皇子身份尊贵，如何能做这样下作的事情。”
柔妃微微一怔， 过了片刻，慢吞吞道：“可明月喜欢谁， 原也不是看谁更尊贵。”
“她若不喜欢，尊贵得像天上的星星， 也没有用。”
卢夫人将茶盏重重放回案上。
“娘娘，臣妇今日是好意来劝。陛下经动了心思，您若不识抬举， 日后真惹恼了陛下， 吃亏的还是你们母女。”
柔妃望着她，眼神仍旧柔柔的。
“那便叫陛下来同我说。”
“至于你……”
她抬起手， 指了指门外。
“你可以走了。”
卢夫人没有想到这样一个软弱无宠的妃子，竟敢当面赶自己，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正要发作，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萧嬷嬷方才见势不对， 经悄悄叫人去寻乌烈。
乌烈听她说“有人闯进来逼娘娘把殿下送去朔国，还拍桌子骂娘娘不识抬举”，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他自己没有主意， 第一反应便是去找师父。
不过片刻，赵玄度便到了。
他跨进殿门时，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少年一身玄衣，腰间佩刀，眉眼冷得像覆了一层霜雪。
卢夫人上下打量他一眼。
这便是将小皇女迷得五迷三道的那个侍卫？
生得倒的确有几分颜色。
可再好看，也不过是个靠女人抬举的下贱东西。
她正要开口呵斥，赵玄度经走到了近前。
“你丈夫想送明月去朔国？”
卢夫人一怔，随即沉下脸。
“朝中大事，岂容你一个侍卫置喙？”
赵玄度看着她。
那双眼睛极黑，里头没有怒意，也没有波澜，像在看一件经死了的东西。
卢夫人的声音莫名低了些。
赵玄度道：“卢参政昨夜在城南私宅见了朔使副使，今日便在朝中提起和亲。”
卢夫人脸色骤变。
“你、你胡说什么？”
“他收了多少金子，藏在哪里，要我继续说么？”
卢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又感到害怕。
赵玄度缓缓俯下身，声音很轻。
“回去告诉他。”
“再敢拿明月的名字向朔人讨赏，我便割了他的舌头，塞进你嘴里。”
卢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
“你、你好大的胆子！”
赵玄度抬眼看向乌烈。
“记住她的脸。”
乌烈立刻挺直腰板：“是。”
“她今日从哪道门进来，经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也记清楚。”
“是。”
卢夫人再也撑不住那点架子，告退都忘了，扶着丫鬟便往外走。
裙摆不小心绊在门槛上，险些当场摔下去。
直到她走远，柔妃才从软枕上坐直一些。
“阿乖。”
赵玄度回头。
柔妃看着他腕上的桃红软缎，眼中渐渐浮出一点满意。
“你也不愿明月嫁去朔国，是不是？”
赵玄度道：“她不会嫁。”
“陛下若下旨呢？”
“那就换一个陛下。”
柔妃愣了愣。
萧嬷嬷也吓得手中茶壶一歪。
赵玄度却像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转身走了出去。
柔妃望着他的背影，慢慢靠回软枕上。
片刻后，竟小声对萧嬷嬷道：“他待明月，果然很好。”
萧嬷嬷：“……”
--
和亲之议尚未传到明月耳中。
它像一粒种子，被人悄悄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可只要狄帝点头，它随时都会长成一根缠住她手脚的藤蔓。
明月此时正在重华院中核对骨利的出入记录。
乌古里从外头进来，怀里抱着一叠新裁的彩笺。
“殿下，今年生辰想怎么过？”
明月笔尖一顿。
“什么生辰？”
乌古里奇怪地看她：“初八便是你的生辰，你忘了？”
初八。
那两个字落下来，明月脸色轻轻一白。
赵玄度初七出城。
正好在她生辰前一日。
乌古里并未察觉，仍兴致勃勃地翻着彩笺。
“去年娘娘给你做了花糕，今年要不要在院里摆几桌？再叫人挂些灯。阿乖还没见过你过生辰呢，正好叫他——”
“不要告诉他。”
明月忽然开口。
乌古里愣住。
“为什么？”
“案子还没查清，几名宫女生死未卜，我哪里有心思大办生辰。”
她低头蘸墨，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
“只同母妃吃一碗长寿面便好。”
乌古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阿乖呢？”
明月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原本很想和他一起过这个生日。
她很期待这回赵玄度会送她什么。
那个人送东西，总带着一种吓人的认真。
若知道她的生辰，他又会送什么？
就算什么也不送，那也很好。
陪她吃面，像小年夜一样一起烤梨，然后整夜守在她身边便也很好。
可这些念头只能到初七为止。
明月垂下眼。
“不要告诉他。”
乌古里终于听出异样。
“殿下，是不是上回乌兰珠身边那个人，因为他们要走——”
“不是。”
明月说，笔尖在纸上重重划出一道墨痕。
她看着那道突兀的黑线，低声道：“与那无关。”
乌兰珠却道：“也许他愿意留下来陪你过完生辰。”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他知道。
他若不知道，初七便可以照原定的计划离开。
他若知道了呢？
她不想让他选。
她也没有把握，他会选她。
她将那张写坏的纸揉起来，放到一旁，趴在桌上，将逼上来的眼泪忍回去。
“乌古里，别说了。”
乌古里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只好将那些彩笺慢慢收了回去。
……
此后几日，明月查案查得越发紧。
天未亮便去尚宫局核对册子，午后又往北马厩查草料，夜里回来还要一页页重翻宫门记录。
她吃得也越来越少。
原本一碗饭还能用上半碗，如今只吃几口，便说没有胃口。
赵玄度起先只看着。
第三日晚膳时，明月又将筷子放下，他终于伸手端走了她面前的账册。
明月抬头：“我还没看完。”
“吃饭。”
“我不饿。”
赵玄度舀了一勺鸡肉羹，递到她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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