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偏过脸。
“腻。”
他又夹了一块芦笋。
“这个不腻。”
“太涩。”
赵玄度看了她一会儿，将筷子放下。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吃。”
“为什么？”
明月被问得烦躁，伸手便要拿回账册。“只是查案有些累而。”
赵玄度却将册子举高了一些。
她够不到，只得站起身去抢。
少年肩宽臂长，单手便将她挡在身前。她的手才攀上他肩头，腰间便被另一只手稳稳扶住。
明月撞进他怀里。
鼻尖擦过他衣襟，闻见一点冷冽的皂角气息。
赵玄度低头看她。
“你在躲我。”
明月心口一慌。
“没有。”
“你这几日不肯看我。”
“我在查案。”
“查案要哭？”
明月猛地抬起头。
赵玄度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尾。
那里不知何时经红了一片。
“谁惹你了？”
“没有人。”
“那便是我。”
他的手指顿了顿，眼底有薄怒。
“我又做错了什么？”
明月最怕他这样问。
仿佛她只要说出一句，他便真的会改。
可她能叫他不回周么？
能叫他放弃旧部，放弃皇位，永远穿着一身侍卫服留在狄宫，任人取笑轻慢么？
她不可以。
赵玄度本就是周人。
周地比狄国暖，冬日不会有这样大的风雪。
他身子一直都不好，留在这里总是不时会发热，手上的伤也一处接着一处。
这里从来不是他的家。
她甚至连几个宫女都护不住。
案子查了这样久，凶手还在宫中逍遥，流言仍旧一次次落在赵玄度身上。
她凭什么留他？
明月从他怀中退出来，低声道：“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赵玄度盯着她。
明月不敢再看，抱起账册回了内室。
……
那一夜，明月躺在榻上，迟迟没有睡着。
赵玄度照旧坐在榻边。
他不说话，只偶尔替她掖一下被角，或将她露在外面的手重新放回被中。
明月闭着眼，能够清楚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就在这里。
衣袖偶尔擦过帐沿。
只要她翻身，他便会低头看一眼。
这几个月里，她早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习惯半夜醒来时，先看见他冷白的手腕。
习惯头疼时往他怀里靠，习惯他替自己暖手，替自己关窗，替自己将那些不爱吃的东西挑出去。
可再过几日，这些便都没有了。
明月将脸埋进被中。
眼泪一颗颗从眼尾滚下来，很快便浸湿枕边。
她不敢动，也不敢哭出声，只咬紧唇，将那点哽咽死死压在喉咙里。
赵玄度忽然道：“还不睡？”
明月吓得呼吸一停。
“睡了。”
“睡着的人会哭？”
她慌忙抬手擦脸。
赵玄度经俯下身，指腹碰到了她湿漉漉的眼角。
明月再也装不下去，猛地翻过身，背对着他。
“你出去。”
身后静了一瞬。
“为什么？”
“我想一个人睡。”
“理由。”
“没有理由。”
“那我不走。”
明月眼泪掉得更凶。
她忽然坐起身，抓起帐外的外衣胡乱披好，赤着脚下榻，将赵玄度推出门外。
赵玄度很生气，他一直压着脾气。
怕发作起来碰疼她，没想到竟当真被她推了出去。
房门砰地合上。
明月落下门闩，背靠着门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赵玄度站在门外。
“又怎么了？”
“没怎么。”
“开门。”
“不。”
“明月。”
少年声音低沉，经隐隐透出一点不耐与危险。
明月抱紧自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往后你夜里不要再来了。”
门外彻底静了。
过了片刻，赵玄度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给我一个理由。”
明月哪里给得出来。
赵玄度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哪里又叫你害怕了？”
明月听得心口发疼。
他以为她又怕他了。
可她怕的分明是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他。
“你没有。”
“那就开门。”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明月被他逼得无处可退，咬了咬唇。
“男女有别。”
门外的人似乎怔了一下。
明月继续道：“你夜夜留在我房里，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赵玄度冷冷道：“名声算什么东西？”
“可我要。”
“你要名声做什么？”
明月心里又酸又乱，脱口道：“我以后总是要嫁人的……”
话音落下，门外骤然没了动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哄妻不成
明月也僵住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
下一刻， 赵玄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平静得令人发冷。
“嫁谁？”
明月轻轻道：“我只是说以后。”
“以后你要嫁谁？”
明月咬着唇：“还没有定。”
“那便永远不要定。”
明月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你不讲道理。”
“我什么时候同你讲过道理？”
赵玄度道：“开门。”
“不——”
砰的一声巨响。
门闩从中折断，木屑四溅。
赵玄度一脚踹开房门，满身戾气地跨了进来。
他眉眼阴沉， 指骨攥得咯咯作响， 像是下一刻便要拔刀，将那个尚不存在的“夫婿”碎尸万段。
“你敢嫁——”
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
明月站在门后。
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颊全是泪， 鼻尖与眼尾哭得通红。
她披着一件单薄外衣，身子轻轻发抖， 整个人像被雨打湿的一朵花。
赵玄度脸上的杀意瞬间凝住。
他怔了一下，随即大步上前。
“怎么哭成这样？”
明月躲开他的手。
赵玄度又去碰她的脸。
她又躲。
他终于失去耐心， 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放回榻上。
“谁欺负你？”
明月摇头。
“乌兰珠？”
她仍旧摇头。
“朔人？”
“不是。”
“柔妃？”
“母妃才不会。”
赵玄度将她哭湿的发丝拨到耳后， 声音越来越阴沉。
“那是谁？”
明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低着头掉泪。
赵玄度见她越哭越厉害，整个人都乱了。
他再会杀人， 再会审讯， 哪怕能在千军万马之间算准每一步。
偏偏拿她的眼泪毫无办法。
他用袖口替她擦，才擦净一边， 另一边又落下来。
“别哭了。”
明月吸了吸鼻子。
眼泪仍旧往下掉。
赵玄度捧住她的脸，低声威胁：“再哭， 我便杀了你。”
明月哭得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赵玄度：“……”
她仰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神情又委屈又茫然。
赵玄度喉结滚了一下， 手上的力道立即轻了。
“我不是要真杀你。”
明月又打了一个哭嗝。
赵玄度将她按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你说是谁。”
“我将他切碎了喂狗。”
明月靠在他胸前，眼泪将他衣襟浸湿一片。
她闷闷道：“我想吃烤梨。”
赵玄度一怔。
“现在？”
“嗯。”
“好。”
他答得极快。
将她重新塞进被中， 又在榻边放好温水，才起身出去。
明月望着他的背影，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只是忽然想起那个小年夜。
他发着高热，躺在她的榻上。
外头大雪纷飞，屋里烤着梨。
那时她以为往后的冬日还很多。
谁知道今年冬日尚未来，他便要走了。
……
赵玄度很快端着烤梨回来。
梨皮被炭火烤得焦黄，里头却软得恰好。
他坐在榻边，用小刀一点点削去外皮，又将果肉盛进白瓷小碗里，加了一勺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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