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红着眼睛看他。
少年低垂着眼，指骨修长，动作极其熟练。
“张嘴。”
明月乖乖吃下一口。
梨肉温热甘甜，与小年夜那一只一模一样。
她刚咽下去，眼泪便又涌了出来。
赵玄度脸色一沉。
“难吃？”
明月摇头。
“太烫？”
还是摇头。
赵玄度放下勺子，指节压得发白。
“那你哭什么？”
明月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没出息。
她明明已经决定让他走。
明明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才是对他最好的路。
可他只是坐在这里，替她吹凉一勺梨，她便舍不得得像要死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你再喂我一口。”
赵玄度盯着她看了片刻，重新拿起勺子。
这一夜，他将整只梨都喂给了她。
明月每吃几口便掉泪，他便擦。
擦到最后，他的袖口也被湿大片。
赵玄度始终没有问出原因。
可在心里，已经将她近日见过的每一个人，一一记了下来。
……
次日清晨，乌古里带着消息匆匆回来。
昨夜盯着骨利的人看见他从北马厩搬出一只旧箱。
箱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里头露出过半截女子衣袖。
那衣袖上的花样，与失踪的珠娜常穿的衣裳十分相似。
骨利将箱子搬上一辆运送马毡的小车，准备趁换防时送出宫去。
明月精神一振。
“人现在在哪里？”
乌古里脸色却有些难看。
“跟丢了。”
“怎么会跟丢？”
“他进了朔使馆舍的后巷。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外头守着。今日天亮以后，那辆车还在，人却一直没有出来。”
明月立即起身。
“去禀告父皇，先拿人。”
她带着乌古里刚走出重华院，北马厩那边便有人飞奔而来。
骨利死了。
尸首在宫外一处矮坡下被发现。
旁边散落着酒囊，额头撞在石块上，颈骨折断。
看起来像是夜里饮酒过量，骑马时失足摔了下去。
朔使馆舍的人一口咬定，他昨夜偷了酒，私自出宫。
至于那只旧箱，也已经不知去向。
明月赶到时，尸首已经被抬到了草棚里。
骨利脸上沾满泥土，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
他死得可真是及时。
恰好在身份暴露之后。
恰好在明月准备抓人之前。
乌古里气得眼睛通红：“一定是被杀人灭了口，后面还有更厉害的凶手！”
明月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手。
指甲缝里没有泥，靴底也十分干净。
若真是醉酒坠马，从坡上滚下来，身上不该只有额头与颈骨的伤。
可人已经死了。
能够开口的线索，又一次断在她面前。
明月站起身，脸色苍白。
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若昨夜便抓人，也许骨利不会死。
若她早些查出阿苏有问题，那些宫女或许也不会一个个消失。
她连这样一桩案子都查不好。
又如何敢说自己能够护住赵玄度？
这里处处有人想害他，轻贱他，拿他当作可以随意推出来顶罪的逃奴。
他若继续留下，只会有更多麻烦。
他该走。
明月看着草棚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那点想要留人的念头，彻彻底底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就算是不舍得，也不该再有。
……
回到重华院以后，明月对赵玄度道：“这几日我要专心查案，你夜里不要再进来了。”
赵玄度正在擦刀。
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偏头看向他。
二人目光相接，明月垂眼不语。
赵玄度：“你夜里要吃烤梨。”
明月脸上发热，硬着心肠道：“只是昨夜想吃。”
“今日又怎么了？”
“没有怎么。”明月避开他的视线，“我只是觉得，男女有别。总叫你留在这里，确实不好。”
赵玄度盯着她许久。
“好。”他答应了。
明月心里猛地一空。
赵玄度拿起刀，起身走了出去。
当夜，他果真没有再进房。
明月独自躺在榻上。
屋里静得厉害。
窗外偶尔传来风吹树叶的沙响，帐幔也被夜风轻轻掀动。
她翻了许多次身。
手脚始终冰凉，脑中一会儿是骨利的尸首，一会儿又是初七。
往日赵玄度在时，她只要闭上眼，手便会被他握住。
他的掌心起初也凉，过不了多久，便会一点点暖起来。
如今身边空着，被褥像在冰窖里放了很多年，真冷啊。
明月睁着眼，一直熬到后半夜。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她心口一跳，立即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熟。
房门被人缓缓推开。
脚步声来到榻边。
明月屏住呼吸。
赵玄度站在帐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露在被外的指尖。
冷得像冰。
他俯下身，从榻边取过一条柔软的桃红缎带。
明月忽然感觉眼前一暗。
软缎绕过眼睛，在脑后轻轻系紧。
她再也装不下去，伸手便要去扯。
赵玄度握住她的手腕。
“别动。”
“你做什么？”
“你怕我，不愿意见我。”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点压住的阴郁。
“便不见。”
她没有不愿见他。
她比任何时候都想见他，可是怕越见越舍不得，舍不得就会留他。
明月鼻尖一阵发酸。
赵玄度掀开被子，在她身后躺下。
长臂绕过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抱进怀中。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落在她颈侧。
一只手覆住她冰凉的指尖，慢慢替她暖着。
“睡。”
明月隔着桃红软缎闭上眼。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缎带。
他总能想出一个又一个留在她屋里的法子。
偏执得不讲道理。
又温柔得叫她无处可逃。
明月将脸埋进枕间，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指。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
即便赵玄度真的疯了，真的是上辈子那个人。
她好像也不愿再把他推出去了。
--
第二日醒来时，蒙在眼上的桃红软缎已经松了。
明月抬手将它取下，缎面依旧湿着一小片，凉凉贴在指腹上。
身后的位置已经空了。
被褥间却留着一点尚未散尽的暖意。
她抱着被子坐了一会儿，低头将软缎叠好，悄悄压进枕下。
……
骨利虽然死了，留下的痕迹却未曾跟着他一同消失。
那夜北马厩的大火虽烧毁了一些痕迹，但明月早已让乌古里提前抄录了他领取草料与出入宫门的所有时辰。
更何况，骨利死前坠马跌落的那只靴子，鞋底正沾着北马厩特有的赤泥。
而乌古里从他房中搜出的半枚缺损衣扣，更是与其中一名失踪宫女所穿的衣物严丝合缝。
蒲察自以为杀人灭口便能高枕无忧。
却不知，他只能斩断骨利的口供，再也斩不断这条已经被明月死死咬住的证据链。
后面的人既然已经开始杀人灭口，接下来便不会只杀骨利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朔使团残害宫女的消息渐渐传出了宫墙。
城中原本便有不少人不满朔使倨傲， 如今听说失踪宫女的衣扣竟从朔使杂役的住处搜了出来，街市上的骂声一日比一日高。
有人往朔使馆舍门前扔烂菜。
几个在北境失过亲人的老兵，堵在馆舍外头骂了整整半日。
朝中的主战臣子也接连上疏， 要求彻查朔使随从， 提前送使团离狄。
狄帝依旧不愿与朔国撕破脸。
只勉强下了一道十分体面的旨意，说是近来宫中不安稳，为免使臣遭人冲撞，朔使不得再随意出入宫门。
北马厩、东西两库与各处宫门也重新添了人手。
表面上是护着朔人， 实则已将整个使团看管起来。
蒲察坐在馆舍中，听着外头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骂， 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定再留些时日。
“告诉副使，明日便去向狄帝辞行。”
蒲察将手中酒碗往案上一顿。
“该烧的烧了， 该埋的埋了。凡是见过那些女人的，一个都不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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