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几人齐声应下。
躲在帘后的阿苏浑身发冷。
骨利已经死了。
那些知道内情的朔兵， 也被蒲察用各种由头一个个调走。
等该杀的人杀尽，下一个便该轮到她了。
她知道得太多。
又不是朔人。
蒲察绝不会带着她这样一个累赘回去。
当夜，阿苏趁馆舍里换防， 跪到了蒲察房外。
门里许久没有动静。
她便一直跪着， 伤手按在冰冷的砖面上，才刚结起的血痂又渗出了血。
直到后半夜， 屋门终于被人从里头打开。
蒲察赤着上身，只披了一件皮袍， 胸口横着几道粗黑的伤疤。
他低头看着阿苏， 脸上带着被人扰了兴致的不耐。
“什么事？”
阿苏伏下身：“大人离狄时， 请带奴婢一起走。”
蒲察像是听见了一件十分可笑的事。
“带你？”
阿苏忙道：“奴婢熟悉狄宫，也知道重华院所有出入的小路。到了朔国以后，奴婢一样能替大人办事。”
蒲察抬脚踩住她受伤的手。
阿苏脸色一白， 死死忍住痛叫。
“你已经露了脸。”
他脚下缓缓用力，将她掌心才结起的伤重新碾开。
“耶律明月既然开始怀疑你，带着你上路，便是在告诉狄人，此事与我有关。”
阿苏疼得浑身发抖：“奴婢可以换名字，换装束，奴婢什么都肯做。”
蒲察俯身看着她。
“一个低贱宫女，到了朔国能有什么用？”
“我为何要带一个已经露了脸的累赘？”
阿苏嘴唇发白。
蒲察松开脚，转身往屋里走。
“明日给她一根绳子。”
他对身边亲信道：“走以前，将人吊在北马厩。再留下一封认罪书，就说那些宫女都是她因妒杀的。”
“是。”
阿苏猛地抬起头。
……
初六午后，赵玄度在演武场听见了明月生辰的事。
乌烈正将巡夜的名册交给他，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道：“师父，明日夜里要不要多添两个人？后日是殿下生辰，柔妃娘娘那边或许会有人过来。”
赵玄度擦拭刀锋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初八。”
乌烈答完，见他神色不对，闭上了嘴。
赵玄度将鹿皮从刀锋上慢慢擦过。
“为何无人告诉我？”
“殿下不许说。”
乌烈素来直肠子，半点没有察觉这话不能讲。
“她说案子没有查清，不想过生辰。还特意吩咐乌古里，不许在您面前提。”
赵玄度低着眼。
雪亮刀锋映着他冷白的侧脸，看不出多少情绪。
那块鹿皮被他捏在掌中，越捏越紧。
“知道了。”
乌烈走后，他仍旧坐在那里。
明日初七，是他原定离开的日子。
她的生辰在初八。
她已经知道他要走的事儿。
所以才不肯告诉他。
赵玄度眼底慢慢压下一层阴影。
她总是这样。
不愿意要，便一个字也不肯说。
分明夜里没有他便睡不着，白日却还要将他往外推。
如今连生辰也要瞒着。
好像他留下来陪她一日，是她从他那里强求来的恩典。
赵玄度将刀收入鞘中，起身出了演武场。
……
明月依旧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傍晚回来时，赵玄度仍旧与往常一样，坐在她窗下看那几份宫门记录。
他身上穿着玄色窄袖袍，发间仍系着她挑的银灰细绦。右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根桃红软缎却依旧不曾拆下。
明月进门以后，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赵玄度像是未曾察觉，只将案上的一只小木盒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
明月脚步一顿。
“又给我什么？”
“随手找到的东西。”
他说得十分淡。
仿佛不过是在路旁捡了块石头，顺手带回来给她。
明月在他身边坐下，将木盒打开。
一枚小小的银铃躺在暗色软缎上。
铃身已经有些旧了，银面泛着温润的暗光，四周刻着狄国旧式的卷草纹。上头系了一根新换的红绳，铃腹一侧还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明月的呼吸忽然轻了。
她将铃铛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
“这是……”
她幼时养过一匹雪白的小马。
小马性子温顺，走到哪里都跟着她。马颈上便挂着这样一枚银铃，跑起来时声音又轻又脆。
有一回她从马上摔下来，铃铛撞在石头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凹痕。
后来小马被乌兰珠抢走，马具也在搬宫时遗失。
她为此哭了许久。
宫人之后照样打了一枚新的，她却嫌声音不同，再也没有戴过。
明月用指腹摸过那道凹痕，抬头看向赵玄度。
“你从哪里找来的？”
“旧库。”
“哪个旧库？”
“宫外一个马具商手里。”
赵玄度只说了这一句，便不肯再多言。
明月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赵玄度抬起眼：“上头刻了字。”
明月将铃铛翻过来。
卷草纹最底下，果然藏着一个极小的“月”字。
那是她小时候拿簪子偷偷划上去的，乌古里都不知道。
“为什么忽然给我？”
赵玄度垂眼翻过一页记录。
“东西原本就是你的。”
明月握着铃铛，心里又软又酸。
他知道了。
这是他给她送的生辰礼。
知道她想瞒着，于是依旧顺着她，什么也不问。
不问她为何不告诉自己，也不逼她承认想要他陪。
只装作不知，仍旧将礼物送到她手里。
明月拿着那小铃轻轻晃了一下，银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赵玄度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余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喜欢么？”
明月抿嘴偷偷瞧他。
这人嘴上说是随手找到，眼底藏着一点压得很深的等待。
她忽然很想抱他。
可手抬到一半，终究只抓住了他的衣袖。
“喜欢。”
赵玄度神色仍淡，唇角慢慢扬了一点。
“别再弄丢。”
明月将银铃攥进掌心。
“不会了。”
……
同一时刻，阿苏仍跪在蒲察脚边。
亲信已经取来了一根麻绳，就搭在旁边的桌案上。
阿苏看见那根绳子，眼底最后一点侥幸终于散尽。
她若再想不出自己的用处，天亮以前便会成为宫女案唯一的凶手。
“大人。”
她忽然道：“奴婢能替您带走耶律明月。”
蒲察脚步一停。
阿苏急忙抬起头：“朔二皇子一直想要她。大人此次在狄国损了人手，又惹出宫女失踪的麻烦，回去以后，二皇子未必肯轻饶。”
“可若大人能将耶律明月带回去，献给二皇子，今日这些过失便都不算什么了。”
蒲察转过身，眯眼看她。
阿苏见他有了兴趣，立刻继续道：“她是狄帝的女儿。捏住她，便能叫狄帝投鼠忌器。日后朔国无论要城池、银两，还是边关的消息，都多了一枚筹码。”
“还有她身边那个侍卫。”
阿苏眼底掠过一丝恨意。
“那个人将她看得比命还重。耶律明月若落到大人手里，他一定会追来。”
“到时大人只需提前埋伏，便可连他一起除掉。”
蒲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凭什么将她引出来？”
“她已经查到我可能还活着。”
阿苏道：“我会让她看见我身上的伤，说自己也是被大人胁迫，刚刚从朔使馆舍逃出来。”
“再告诉她，最后一个宫女还活着，就藏在西北旧马场。”
“她为了救人，一定会去。”
蒲察嗤笑：“她会信你？”
“我手里有珠娜的衣扣，还有骨利运走的那只旧箱里留下的东西。”
阿苏抬起受伤的手。
“奴婢这身伤，也都是真的。”
蒲察收起轻蔑。
阿苏又低声道：“旧马场地方偏僻，出入口只有两处。大人从前在那里关过人，对那里的机关最熟悉。”
听到这句话，蒲察脸上的刀疤微微一动。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咧嘴笑了。
“是啊。”
“那里确实关过一个很难驯服的小畜生。”
阿苏心头发寒，却仍伏下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