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
明月将韩塔娜的玉佩交到她手中。
“带他们出去。”
“守住门。”
“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许进来。”
乌古里还想再劝。
触到她通红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拉着乌烈与阿塔海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
屋中只剩明月与蒲察。
蒲察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你想做什么？”
明月俯身捡起那柄弯曲的薄刃。
刀柄很小。
正适合握在一个七岁孩子的手里。
她以前拿过两次刀。
一次在前世，想刺死赵玄度。
一次在今生，认出他是那个疯帝以后，也曾将刀锋对准他的心口。
两次，她都没有刺下去。
赵玄度曾经满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
她恨过他，怕过他，曾认定他会毁掉所有人。
可她始终下不了手。
如今这柄刀握在掌中，却稳得出奇。
蒲察往后挪了一下。
“你若杀我，朔国不会放过狄国。”
明月走到他面前。
“你方才说，那个孩子七岁时也不肯跪。”
蒲察强笑道：“殿下莫不是心疼了？”
明月抬手。
刀刃猛地刺进他的肩窝。
蒲察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
明月拔出刀。
鲜血骤然喷在她的裙摆上。
她生得那样白，那点血溅到脸颊，艳得近乎刺目。
蒲察捂着伤口，终于露出惊恐。
“你疯了！”
第二刀刺进他的腹侧，加深，扭动。
明月眼泪也在这一刻落下来。
“他七岁的时候，你这样对过他多少次？”
“你杀了我，狄国——”
第三刀落下。
蒲察痛得满地打滚，口中仍在叫骂。
“贱人！你等着，等我回金——”
明月拔出刀，手背与衣袖都已被血浸透。
“你还想回去？”她嘶声道，眼睛紧紧盯着他。
蒲察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她。
“只要我不死，今日这一刀刀，我早晚十倍还在你身上。”
“你不敢真杀我。”
“狄帝的人就在外头。”
“你若识相，现在便叫人替我止血。我还能饶你——”
明月从腰间取下一枚乌木短哨，送到唇边。
一声尖锐的哨响骤然穿透屋顶。
蒲察怔住。
下一刻，窗扇轰然碎裂。
一团漆黑的影子撞破木窗，挟着冷风跃入屋中。
乌豹落在地上，四爪无声，金黄色的兽瞳死死锁住蒲察。
它也曾落在朔人手里。
背上至今还留着鞭痕，耳尖也缺了一块。
蒲察显然认得它，脸色骤然惨白。
“不……”
明月指向他伸出来的右臂。
“咬。”
乌豹猛扑上去。
庞大的身躯死死将蒲察压在地上，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森然的獠牙。
乌豹一口咬住蒲察的整条右臂，猛地一甩头，硬生生将那条胳膊从他的肩膀上撕扯了下来！
蒲察的惨叫几乎掀翻屋顶。
明月站在几步之外。
血溅上她的裙裾，溅落在她雪白的脸。
她一点儿没有躲。
只是看着。
她终于懂了赵玄度。
在那种地方长大的孩子，若不比所有人都狠，只会被人一寸寸撕碎。
蒲察满脸是泪，终于开始像一滩烂泥般求饶。
“殿下……”
“我错了。”
“饶我一命，我什么都肯说。”
“我愿意为狄国肝脑涂地——”
明月走到他面前。
染血的绣鞋踩住了他的手。
“那个孩子七岁时，也这样求过你么？”
蒲察疼得浑身抽搐。
明月看着他：“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明月脚下慢慢用力。
“他一次都不曾求饶，你尚且不肯放过他。”
“如今你只求了两句，凭什么以为我会饶你？”
蒲察终于崩溃了。
“那便杀了我！”
“给我一个痛快！”
明月望着他。
她眼底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片被血洗过的明亮。
“你不是最喜欢看人慢慢疼么？”
“今夜也轮到你了。”
她抬起手，指向破开的窗。
“把他拖出去。”
乌豹咬住蒲察肩后的衣料。
他拼命挣扎，指甲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耶律明月！”
“朔国不会放过你！”
“我做鬼也——”
乌豹猛地一甩，将他拖出了窗外。
惨叫声一路向荒草深处远去。
旧马场外便是连着山林的荒坡。
那里夜里有狼，也有食腐的秃鹫。
蒲察不会立刻死。
他会清醒着，看见自己一点点变成他从前收藏的那些“战利品”。
明月将弯刀丢在地上。
手指直到此刻才开始发抖。
……
明月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缝里全是血。
腕间的银铃也沾了一点，轻轻一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月提起沉重的裙摆，撇开众人，穿过满地狼藉，一路出了旧马场。
乌古里怔了一下，忙在身后道：“殿下，先把身上的血擦一擦——”
明月脚步未停。
“我要见他。”
夜风迎面吹来，将散乱的长发贴在明月沾血的脸上。
守在外头的侍卫纷纷让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她，像是都知道，她此刻只想去见一个人。
回到重华院，明月径直推开书房。
屋里空着。
案上的灯还亮着，茶却已经凉了。
“阿乖呢？”
宫女忙道：“方才还在这里，后来像是出去了。”
明月又去了演武场。
兵器架上少了一把横刀，人却不在。
乌烈和阿塔海气喘吁吁跟在后头问了两个人，一个说他半个时辰前从北门回来，另一个又说才看见他往廊下方向去了。
明月一路穿过宫门与长廊。
宫道上的夜风呼啸而过，两旁高高悬挂的宫灯在她眼底拉出模糊而刺眼的流影。
沿途闻讯赶来的禁军、提灯张望的宫人。
他们见着素来娇怯的小皇女竟像个修罗般，满身鲜血地在宫道上奔跑，纷纷惊诧避让。
人群宛如潮水般在她身前自动劈开一条路。
所有人都在震悚中注视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
明月跑的越来越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的夜里，耶律明月跌跌撞撞地拨开重重叠叠的人海。
拨开他那十年血淋淋的漫长光阴，跨越前世今生的生死鸿沟，只为了去寻她那个受尽了委屈的阿乖。
她心里攒着许多话。
她要告诉他，她都知道了。
告诉他，从前那些无人替他记住的疼，她往后都会记得。
也想亲口问他，归周的路上，究竟有没有她的位置。
可连找了两处，仍不见人。
明月站在长廊尽头，呼吸微乱。
一个小内侍忽然指向前方。
“殿下，方才还看见阿乖侍卫在廊下。”
“应当还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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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夫人一句句诛心之言落下。
赵玄度只是偏头望了望灯，脸上仍旧看不出什么。
卢夫人却觉得他已被自己刺得说不出话，语气愈发怜悯。
“你还不懂么？”
“你一身血污，性情疯癫，根本配不上她。”
“她们才是一家人。”
“你不是。”
“你也不配同她一起过生辰。”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卢夫人正要回头，便听见有人带着哭腔唤了一声——
“阿乖！”
赵玄度骤然转身。
夜色与宫灯的交错中，明月站在院门处。
她发髻散乱，雪白的脸上尽是血，衣袖与裙摆也被浸得斑驳。
右手竟赫然握着一柄短刀，森寒的刀锋上的血顺着尖端，一滴滴落在石阶上。
她就像是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全身裹挟着一身比赵玄度还要骇人的杀气。
卢夫人僵在原地。
这便是她方才口中那个清清白白，与血污半点不沾的皇女。
明月却根本没有看她。
她一眼瞧见赵玄度，短刀“当啷”落地。
明月提着染血的裙摆跑过长廊，越过那些为她准备的生辰灯，一头撞进赵玄度怀里。
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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