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撑到此刻，终于寻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赵玄度接住她，目光迅速扫过她满身的血。
“伤在哪里？”
明月摇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不是我的。”
“是蒲察的血。”
赵玄度的手顿在她肩上。
明月将脸埋进他怀里，哭得声音发颤。
“我杀了他。”
“阿乖，我替你杀了他。”
赵玄度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
她从来胆小。
此刻，却满身是血地回来，说替他杀了蒲察。
明月抱得越来越紧。
“我看见那本册子了。”
“也看见那些刑具了。”
“他们抢了你的名字，拿走了你的人生，还那样欺负你……”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从前没有人护你，往后我护你。”
“谁再敢说你是疯子，说你脏，说你不配留在我身边，我便叫他去陪蒲察。”
卢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明月像是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人，含泪抬起头。
“你为何在这里？”
卢夫人嘴唇动了动：“臣妇只是……只是劝他认清身份。殿下这样清贵的人，怎能同一个满手鲜血的——”
明月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脸上全是血，整只手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被浸透的裙角一路往下滴血。
“我如今也满手鲜血。”
她重新握紧赵玄度的衣襟。
“你是不是也要说，我脏，我是疯子，不配站在他身边？”
卢夫人面色难堪。。
明月红着眼，一字一句道：“他从血里活下来，我今日便走进他的血里。”
“他若是疯子，我便陪他一起疯。”
“他从血里爬出来，我就站进他的血里。”
明月抬起染血的脸，死死抱住赵玄度。
“往后谁敢嫌他脏，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牛皮糖
明月说完， 满院无人出声。
赵玄度低头看她，他从未见过明月这样。
满脸是血地当众扬言，口口声声说要陪他发疯。
片刻后， 他抬起袖子， 慢慢替她擦去脸上的血。
“先洗干净。”
明月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你还没答应我。”
“答应什么？”
“往后不许一个人受欺负。”
赵玄度还未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抽泣。
乌烈站在廊柱后，哭得鼻尖通红。
见众人都看过来，他忙抹了把脸。
“风大， 迷眼了。”
瘫坐在地上的卢夫人此刻终于回过神来，见满院子下人竟无一人将她这诰命放在眼里， 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赵玄度尖叫起来：“反了！殿下已经疯了！”
“如今被你这下贱胚子迷了心窍！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回禀陛下， 定要扒了你这疯狗的皮——”
“扒你老娘的皮！”乌烈还挂着两泡眼泪，扯着粗嗓门就骂了回去， “你个老毒妇算什么东西，也敢咒我师父！你连我师父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阿塔海上前一步“唰”地拔出长刀，明晃晃的刀背“砰”地一声拍在卢夫人脸侧的柱子上， 震落的灰尘扑了她满头。
卢夫人吓得连滚带爬， 嘴上依旧发狠：“你们这群以下犯上的反贼！我夫君可是朝廷命官，我定要叫他带人来， 把你们一个个全宰了！”
“卢大人的官，怕是做到了头了。”
一道极冷的嗓音骤然从院外传来。
萧无咎一身鹤氅， 领着一队披坚执锐的禁军大步踏入重华院。
他半个正眼不给卢夫人， 冷冷将一卷文书扔在她脸上：“卢大人私受朔使贿赂、替蒲察遮掩罪证， 已尽数呈于御前。”
卢夫人两眼一黑，嚣张气焰瞬间化作死灰，抖成一团烂泥。
眼见禁军上前， 卢夫人忽然尖叫一声，甩开伸来的手。
“假的！这是你们捏造的！是你们容不下我夫君。”
“你们狄人想要借机铲除异己！除掉汉人官员”
“你们狄人——狄人都不是好东西！”
院中霎时静了下来。
几个原本还红着眼的宫人齐齐皱眉，乌烈连眼泪都顾不得擦，气得便要上前。
阿塔海一把按住他的肩，萧无咎握刀的手也缓缓收紧。
卢夫人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目光急切地扫过众人，妄图从中寻出一个肯替她附和的人。
满院上下，无一人开口。
“狄人？”
廊檐下，赵玄度忽然低哂了一声。
“此地原本便是辽东。”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卢夫人。
“百年前燕云战起，你卢氏先祖身为大周命官，不战而降，大开城门向契丹摇尾乞怜，换了百年富贵。”
“如今见朔国势大，卢家便又故技重施，暗通款曲卖主求荣。”
少年嗓音冰冷，字字诛心：“这‘三姓家奴’的软骨头，倒是代代相传，半点没委屈了你们卢家的门风。”
卢夫人顿时像被生生扒了皮，脸色瞬间红白交错，羞愤欲绝。
这段卢家发迹的百年丑闻，早已被掩盖粉饰，这低贱侍卫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胡说！你一个来历不明的贱奴，也敢议论我卢氏先祖！”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条给女人看门的疯狗！你——”
“你先别叫了！”
乌烈一面抽噎着抹眼泪，一面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这三姓家奴方才不是说嫁去朔国是天大的福气么？”
“这么好的前程，你怎么不自己去！”
萧无咎不欲多言，冷冷一挥手：“带走！”
乌烈闻言立刻大喇喇地让开一条路。 “叛徒夫人快去罢。”
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尽情嘲讽。
“若是实在住不惯牢房，便赶紧自请和离，去朔国谋一场大福气！”
卢夫人披头散发地回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宫灯阴影里的玄衣少年。
他那股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上位者威压。
以及对百年朝局秘辛的了如指掌……
他绝不是一个普通侍卫……
“你……你到底是谁？！”
卢夫人声音发着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明月原被赵玄度抱着，闻言，直接跨前一步，用自己纤弱的身躯，将赵玄度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他是谁，与你无关。”
“你只需知道，他救过狄国的人，查过朔人的罪，也护住了你们这些只会跪着求和的人不敢护的百姓。”
乌烈与阿塔海也一左一右站了过来。
乌古里带着重华院的宫人也都赶了过来，此刻全都默默挡在赵玄度身前。
卢夫人望着这一群人，声音陡然尖了起来。
“反了！都反了！”
“这里是大狄！你们竟护着一个周人！”
锵的一声。
萧无咎拔刀出鞘。
雪亮刀锋横在卢夫人眼前。
“这里是大狄。”
“所以护狄国百姓者，便是狄国的朋友。”
“拿狄国城池与人命去讨好朔人者，便是狄国的贼。”
他冷冷望着她。
“周狄可以有疆界，忠奸却没有两套道理。”
“能叫百姓活得太平，叫边城不受铁蹄，叫将士不必白白送死，便是正道。”
“至于旗上写着哪个国号，将来由有本事守住这片土地的人说了算。”
“真正该诛的，是你们这些为了一己私欲、搅乱天下太平的蠹虫！”
卢夫人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禁军上前将她双臂反剪。
直到被拖下台阶，她仍死死望着赵玄度。
那少年站在人群之后，一身玄衣，神情冷淡。
明月挡在他身前。
萧无咎握刀立在一侧。
满院的人，竟无一人肯让开。
卢夫人忽然想起卢氏祠堂里，那块被供奉了百年的功德碑。
族谱上只写先祖“顺应天命，保全三州百姓”。
百年前，卢家祖上背弃故国，用周人的血染红了顶戴花翎，换来了百年的簪缨世家。
百年后，这笔烂在骨头里的血债，终于连本带利地找上了门。
天道好轮回，原来这世间的债，迟早都是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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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夫人被禁军拖走以后，院中总算安静下来。
乌古里忙走到明月身边，伸手要扶她。
“殿下，先回去洗一洗。”
明月像是没听见。
她两只手死死搂住赵玄度的劲腰，她现在就是一张撕不下来的娇软糖饼，毫不避讳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
明日就是初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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