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狄宫女眷好拿捏。
那乌兰珠张扬粗蛮，几句话便能激得她失态。
明月病弱娇美，更该是个软柿子。
只要拿周礼、清贵、风雅压一压，便会乖乖收礼题帖，沦为她的提线木偶。
乌兰珠干顶撞她也就算了，耶律明月只是一个区区番邦皇女，没有封号，也敢笑着来噎她？
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明月鬓边那支红石银簪上。
那簪子并不名贵，甚至有些旧式，可明月偏偏簪着它，像是极珍爱。
顾婉容心里一动，不怒反笑：“殿下这簪子倒别致，只是配这身衣裳，未免寒酸了些。我带来的宫花都是汴京巧匠所制，不如叫我的人替殿下换了，也好衬得起殿下这张脸。”
明月抬手碰了碰簪子。
“我喜欢这个。”
顾婉容道：“喜欢是一回事，体面是另一回事。殿下生在皇室，难道不知有些东西戴出去，是会叫人笑话的？”
她说着，竟偏头看了嬷嬷一眼。
那嬷嬷会意，拿起礼盒里的宫花便要上前。
阿塔海乌烈立刻上前挡住：“放肆！”
顾婉容冷笑：“我不过是替明月殿下添妆，你们一群下人，也敢拦我？”
明月声音冷了些：“退下。”
那嬷嬷仗着顾婉容的身份，竟还要往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雪被靴底踩得很轻，可那声音一响，明月便抬起了头。
赵玄度从风雪里进来。
他身穿玄色侍卫衣袍，肩上落了薄雪，脸色冷白，眉眼沉得宛如压了整座狄宫的夜。
顾婉容并不认得他，只看他衣着，便当是重华院一个侍卫。
她正满腹怒气无处撒，见一个侍卫竟敢直直进来，立刻冷声道：“明月殿下院中的人，果然没规矩。主人见客，一个侍卫也敢这样闯进来？”
赵玄度没看她，只看明月鬓边的簪子。
那簪子还好好在她发间。
他神色略缓。
明月问：“你回来了？”
赵玄度嗯了一声，走到她身侧，伸手替她拂去狐裘肩头一点细雪。
顾婉容看见这一幕，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一个侍卫，竟敢当着她的面碰皇女的衣裳。
这重华院果然污糟淫。乱。
她冷声道：“明月殿下，我原以为你只是年纪小，不懂周礼。如今看来，倒不是不懂，是根本没人教。一个外男侍卫，当众与你这般亲近，你还纵着他，若传出去，殿下的名声还要不要？”
明月没有理她，只问赵玄度：“冷不冷？”
赵玄度道：“不冷。”
顾婉容气得脸都白了。
她从未被人这样无视过。
“明月殿下！”
她声音骤然拔高：“今日我是周国女眷礼使，奉的是周狄修盟之礼。你院中侍卫冲撞我，又举止轻浮，你若还懂一点规矩，便该当着我的面罚他！”
明月终于看她。
“怎么罚？”
顾婉容以为她怕了，目光往旁边一转，看见廊下挂着一只驯马的细鞭，便抬手一指。
“鞭打二十。叫他跪下，向我赔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磕头
话音刚落， 赵玄度忽地轻笑出声。
犹如刀背擦过雪面。
顾婉容心里莫名一寒。
下一瞬，赵玄度抬手取下廊下那条细鞭。
顾婉容以为他要跪地领罚，刚要露出笑， 便见他手腕微微一转。
鞭梢破空， 贴着她裙边掠过。
她腰间坠着的玉佩应声而断，珍珠压裙散了一地。
她吓得连退两步，脚下踩住披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 扑通一声跪在明月面前。
额头险些磕到明月鞋尖。
院中一片死寂。
顾婉容浑身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慌忙撑着地爬起来。
她这一跪，跪得太狼狈， 几乎是结结实实给明月行了个大礼。
重华殿众人憋笑憋得十分难过。
顾婉容羞愤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尖声道：“你敢辱我！明月殿下， 你还不叫人拿下他？一个侍卫，当众对周国女眷动鞭，你若不罚， 便是有意纵容！”
明月低头理了理袖口， 没有作答。
赵玄度把鞭子慢慢缠回掌中。
“顾姑娘要她鞭打我？”
顾婉容咬牙：“不错！”
赵玄度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侧过脸， 贴近明月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夜里你要罚我， 我跪着领。”
明月耳尖一热， 还未开口， 他已抬眼看向顾婉容，眼底那点笑意顷刻凉透。
顾婉容被他这一眼看的后背发凉。
赵玄度往前走了一步。
顾婉容被吓得后退一步，腿软又跪了下来。
她又怕， 又气得发疯，指着赵玄度尖叫道：“耶律明月！你竟敢纵容你手下奴才欺凌本小姐！你信不信我让我父亲活剐了他！”
赵玄度微微侧目，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黑金短匕。
那匕首在他掌中转了一圈，刃口冷光一闪。
顾婉容怕得不行，又屈辱至极。
歇斯底里地命令明月：“你！立刻给我拿鞭子抽烂这个下贱胚子的脸！给我打死他！否则我今日绝不罢休！”
赵玄度轻轻笑了一声。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顾小姐喜欢看人被活剐？”
赵玄度低头，声音轻柔，不过是在与之聊家常。
“不如我教教你？先从手指开始，一寸寸把皮剥下来，剥到第三根，人还哭得出来。剥到第六根，便只会喘气了。”
赵玄度的匕首抵住雪地，慢慢划出一道细痕。
“再往后，割耳，剜眼，挑筋。”
“若顾姑娘喜欢热闹，便把人吊在廊下，一刀一刀慢慢来。”
“血滴进雪里，红得很，正好给你们顾家大年初一添个喜色。”
“你……你是个疯子！”顾婉容吓得终于绷不住了，惨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赵玄度手中鞭梢再次落下，正抽在她掌前半寸的雪地里。
积雪四溅，冷沫子扑了她一脸。
顾婉容浑身一僵，喉咙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赵玄度把鞭梢慢慢一挑，压住她拖在雪里的裙摆。
“别急。”
顾婉容僵住。
赵玄度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笑。
“顾姑娘大年初一登门教人规矩，想来最懂礼。既然已经跪了，便给我们殿下磕一个头再走。”
顾婉容脸色惨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她身边那嬷嬷早已吓破了胆，见赵玄度手里的鞭子又轻轻一动，忙扑通一声跪下，朝明月连连磕头。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老奴嘴贱，是老奴不懂规矩，冲撞了殿下！”
赵玄度看也不看她。
“我叫她磕。”
嬷嬷哭声一噎。
顾婉容指尖死死抠进雪里，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可她的裙摆还被鞭子压着。
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她咬着牙，终于朝明月伏下身去。
额头碰在雪地上，轻轻一响。
“明月殿下……恕罪。”
赵玄度道：“不够。”
顾婉容猛地抬头，眼里又惊又恨。
赵玄度把黑金短匕在指间转了一圈。
“顾姑娘没吃饭？”
顾婉容吓得肩膀一缩，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忙又伏下去。
这一次，她磕得重了些。
“明月殿下恕罪，婉容知错……求殿下宽恕，婉容赔罪了……”
磕了有一会儿，赵玄度这才稍稍转过头，邀功似的看向明月。
可看了半晌，他眼底的戾气又浮上来，不满地盯着地上的顾婉容：“磕得这么敷衍，殿下都没笑。”
明月：“……”
她实在笑不出来呀。
一来顾婉容哭得太惨。
二来赵玄度这副逼人赔笑磕头的模样，实在……
这让她没办法笑呀。
她只轻轻叹了口气：“差不多了。”
赵玄度却道：“她方才气殿下的时候，可没说差不多。”
顾婉容听见这话，整个人都快崩了。
她眼泪糊了满脸，发髻散了，断钗斜斜挂在鬓边，裙摆被雪水浸得一片狼狈。
却依旧拼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朝明月又磕下去。
“明月殿下大人大量，求殿下饶我这一回。”
“我不该胡说，不该轻慢殿下，不该拿周礼压人，更不该叫殿下罚、罚……”
她哽了一下，偷偷看向赵玄度，声音抖得厉害。
“不该叫殿下罚这位公子。”
赵玄度轻轻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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