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容几乎哭喊出来：“我错了！我给殿下赔罪！求殿下恕罪！”
说完，她又结结实实磕了好几个头。
这一下磕得太重，额前珠翠彻底散了。
赵玄度这才收了鞭子。
顾婉容骤然得了活路，撑着嬷嬷的手便要逃。
赵玄度把匕首收回袖中，声音淡淡落在她身后。
“回去教教你老子怎么拴狗。”
“拴不好，我就把你们顾家上下七十二口全部剁成肉泥喂狗。”
顾婉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哭音，再顾不上什么周国贵女的体面，抓着嬷嬷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重华院。
待人走远了，明月拽着赵玄度的小拇指：“你方才去哪儿了？”
赵玄度手指轻轻勾住她的指尖：“收信。”
就在顾廷岳一行离开周境后，消息已经先一步递到了赵玄度手中。
钟政巨想借周狄新盟的名义让顾廷岳入宫认人，再以周国旧皇子的身份把他带回周国。
这一局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每一步都要他的命。
赵玄度一眼看穿。
顾廷岳前脚离京，赵玄度埋伏在汴京的死士，已经犹如鬼魅般潜入了防备空虚的顾府。
顾廷岳尚未入狄，顾家在京城的所有亲眷宗族，此刻全被扣入府中。
男丁锁在祠堂，女眷看在后院。
刀悬在脖颈前。
只等赵玄度一句话。
顾婉容在重华院逼明月换衣、卸银簪的时候。
她在汴京的母亲、兄弟，已经跪在顾家祖宗牌位前，半声哭也不敢露出来。
她以为自己是顾家嫡女，周国女眷礼使，是来狄宫挣体面的清流贵女。
可赵玄度早已把顾家的体面，连同顾家的命门，一并攥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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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晌午，萧无咎吃过热闹的晌饭，踏着嘎吱作响的积雪离开柳家屯。
直到马蹄落在上京，他整个人依旧如踩在云端上。
临行前，柳青娘红着耳根，将一枚亲手打的“双鱼吉庆”络子塞进他手里。
汉人传统，寓意着岁岁平安、长相厮守。
这络子此刻正妥帖地系在他那柄沾满血煞的横刀上，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萧无咎摸了又摸，嘴角的笑意快咧到了耳朵根。
想当初，他满心觉得大周女子娇气麻烦，哪比得上契丹姑娘直爽？
可此刻再想，那些所谓的柔缓与含蓄，竟像春水初融，润物无声。
连嗔他一句“木头”，眼底也似有微光流转。
简直勾得他连魂都想飞去江南水乡瞧一瞧。
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水土，才能养出这样让人心动的女子。
这等定情的喜悦，让萧无咎满心都是春风得意的畅快。
怪不得殿下说，天下迟早不该分周、狄、朔。
人活在一片天底下，吃饭、过年、牵挂归人，原也没什么不同。
将来这天下若都是殿下的子民，那……子民之间相亲相爱，又有什么不对？
萧无咎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
他喜欢柳青娘，是小情小爱。
可如今自己愿意接纳周人姑娘，那便追上了殿下的一点尾巴，自己如今可是心怀天下。
殿下不愧是天生的帝王，这胸襟、这格局，真乃大智慧也！
萧无咎带着这一肚子大智慧，进门便去见了母亲。
萧母坐在堂上看账，见他一身风雪回来，脸上倒有几分笑意。
萧无咎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母亲，我想娶亲。”
萧母手里的账册一顿，温声道：“好。”
萧无咎愣住。
他原准备了一肚子硬话，忽然全堵在喉咙里，耳根也热了，低声道：“母亲当真答应？”
萧母笑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娶妻成家，是好事。我已经替你看好了人，今日便叫人送庚帖来。”
萧无咎刚浮起来的笑意，在看见那张庚帖时，慢慢沉了下去。
上头写的不是柳青娘。
是狄宫一位宗女。
萧无咎把庚帖放回桌上：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萧母脸上的慈爱一收：“柳家是什么门第？一个周境小屯子的寒门女，也配进萧家的门？你是萧家家主，娶妻不只是你自己的事。”
萧无咎笑了一声。
“我是家主，母亲也知道我是家主。”
萧母脸色一变：“我是你母亲！”
萧无咎抬眼看她：“母亲瞧不上汉人，却要拿汉人的孝道压我。母亲不肯让我娶汉家姑娘，自己倒学会了汉家那套三纲五常，真是用得顺手。”
萧母被噎得胸口一堵。
“你翅膀硬了，连母亲也敢顶撞？我生你养你，为你操持家业，到头来你为了一个汉女，便这样剜我的心？你父亲若还在——”
萧无咎眼神骤冷。
萧母终于抓住他的痛处，声音也尖了：“你还记得你父亲吗？你亲手杀了他，夺了萧家的权，如今还要为了一个女人忤逆生母，你夜里睡得安稳吗？”
萧无咎盯着她，半晌才道：“父亲当年要杀我，我反杀他，是萧家的规矩，也是狄人的规矩。大狄历任先皇，哪个不是踏着父兄的尸骨上去的，母亲这些年看得还少吗？”
萧母脸色发白。
萧无咎一步一步走近。
“母亲要我做狄人时，我便该弑父夺权，撑起萧家。”
“母亲要我听话时，我又该做汉人孝子，跪在堂前听母亲摆布。”
“母亲到底喜欢狄人的规矩，还是汉人的规矩？”
他拿起那张庚帖，慢慢撕成两半。
“还是哪一样对母亲有利，母亲便认哪一样？”
萧母气得浑身发抖：“你敢！”
萧无咎把碎纸丢进火盆。
“柳青娘，我娶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折辱侍卫
当日下午， 萧母瞒着萧无咎，只说要出门透透气，一转身便带人去了柳家。
柳青娘在院中晾洗好的碗， 见一队衣着华贵的妇人停在门前， 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萧母下车后，厌恶得连院门也没进，只站在篱笆外静静打量她。
“你就是柳青娘？”
柳青娘福了福身：“夫人安。”
萧母将一袋碎银子像打发叫花子似的，扔在柳青娘脚下。
“拿着这些钱， 滚得远远的。我们萧家世代贵族，绝不会容一个来历不明的周人村姑进门！”
柳青娘没有如萧母预料般吓得跪地求饶。
她神色平静地弯腰， 捡起那个钱袋，掸了掸雪， 又递回给萧母的嬷嬷。
“老夫人。”
柳青娘脊背挺得笔直。
“银子请收回。萧将军若不嫌弃我，我自会与他风雨同舟。”
“若他听了您的话退缩， 我也绝不纠缠。”
“萧家的门槛是高，却也轮不到您拿银子来买我的骨气。”
萧母被这番不卑不亢气得倒仰：“伶牙俐齿！终究上不得台面。你若真懂事，便该知道萧家不是你能攀的。”
“你父亲腿疾， 弟妹年幼， 你若为自己贪一门高亲，害得全家被人戳脊梁骨， 那便不是孝女，是祸害。”
柳青娘脸色微白。
“夫人说的是， 柳家门第低， 我从不敢欺瞒。只是我一个寒门小女子， 同尊贵的夫人站在雪地里说这些，传出去伤的是谁的体面，夫人比我更清楚。”
萧母脸色瞬间阴狠无比。
柳青娘又道：“夫人若嫌柳家穷， 大可不进门。若要拿孝道吓我，也不必。我爹养我十几年，我自会孝顺他。至于萧将军，他是萧家家主，不是我能替他拿主意的人。”
萧母气得冷笑：“好一张利嘴。你这辈子都别想进萧家的门！”
柳青娘垂眼：“那便请夫人回去，自己同萧将军说清楚。”
萧母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马车声远去，柳青娘没事人一样，转身回了灶台前。
她照旧添柴，洗碗，给弟妹热饭，把小妹冻红的手捂在掌心里搓了搓。
小弟问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她笑着说，大年初一，谁会欺负人。
等弟妹都进屋，她才站到灶房后头，背过身，拿袖子飞快擦了一下眼睛。
柳父坐在门边，看着女儿的背影，胸口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
若是……
若她真是那个身份。
今日萧家夫人站在门外，哪里还敢这样看轻她。
别说是区区一个狄国统领，就算是皇子王孙也配得上。
柳父闭了闭眼，手指死死按住膝头，半晌才哑声道：“青娘，灶上烟大，别熏着眼。”
柳青娘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眼泪却又落了一颗。
顾婉容一路哭着奔回了周使下榻的宫舍。
顾廷岳正在屋中看礼单。
下午狄帝设宴，他正将几句答辞斟酌到紧要处，忽听外头一阵慌乱，抬头便见女儿捂着红肿的额头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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