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恕罪，臣女一时失言！”
乌兰珠握着鞭子，扫过方才那些神色动摇的人。
“都给姑奶奶竖起耳朵听好了！什么周人狄人，天天拿这些说事的，都是群没脑子的蠢货！”
“两国不打仗，边上的百姓便不用死人，商路能走，粮食能卖，谁家的丈夫儿子都能回来过年。这就是好事。”
她用鞭梢点了点地上跪着的人。
“今后谁再敢在本公主眼皮子底下，拿周狄两个字挑着互相咬，自己躲在后头捡便宜，我就一鞭子抽碎他的骨头！，”
满廊寂静片刻，不知是谁先高声道了一句“公主说得好”，随即贺喜声、叫好声一齐响了起来。
乌兰珠收起鞭子，得意地朝韩砚扬了扬下巴。
韩砚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眼底带了点宠溺的笑。
这一场婚宴直到入夜才散。
明月回宫时，车驾从萧府一路驶到宫门，竟一次也未停。
从前她偶尔出宫，回去时总要在东侧门验一次牌子，过内宫夹道时再停一次。
哪怕那些守门内侍认得她，也要慢吞吞翻看名册，遇上皇后或乌兰珠的车驾，还要让她退到一旁等候。
今日车驾才到宫门，双门便已尽数打开。
守门将领带着人跪在雪中，远远便叫人清了道路。
内宫夹道的灯全点着，积雪早已扫净。
几个内侍提着灯在前引路，连半句查验的话也无人敢问。
明月坐在车中，起初还未觉得如何。
直到车轮穿过平日总要停下的那道宫门，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守门的人仍跪在那里，头低得很深。
她慢慢放下帘子，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宫墙仍是原来的宫墙，路也仍是原来的路。
可不知从何日起，似乎再无人敢拦她。
无形之中，她似乎已经被整座狄宫，当成了最尊贵的女人。
车驾到了重华院，院门才一打开，乌古里便看傻了。
从前空荡荡的外院，此刻堆满了箱笼。
狄国宗室、各部贵族、宫中妃嫔送来的拜年礼一层压着一层，红签挂得满院都是。
如今已到正月初十。
这些迟来的拜年礼，却像忽然约好了一般，齐齐涌入重华院。
有人送金银，有人送良马，有人送田庄铺契……
更有人将家中珍藏多年的药材、古器、宝石装了整箱送来！
那些从前连柔妃宫门朝哪边开都记不清的人，如今的拜帖上一个比一个亲热。
张口便是给明月殿下请安，闭口便说愿常来重华院走动。
更多的竟然还有来自周国的礼物。
汴京的绫罗、江南的瓷器、蜀地的锦、各州送来的茶与香……
千里迢迢，破开冰封的国境线，用尽手段送入了大狄的深宫。
箱笼上的名帖来自不同官员、不同家族。
有些明月从未听过，有些却连狄国最普通的小宫人都知道，是周国极其有名望的百年世家门第。
柔妃从皇后宫中回来时，也抱了满怀东西。
她今日穿着一身新赐的锦衣，脸色红润，走路都比往日轻快。
进门后叫人把匣子放下，忙拉着明月悄悄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得罪皇后了？”
明月愣了一下：“为何这样问？”
柔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平日去她宫中问安，我最不爱坐在前头。坐在角落虽冷些，至少打个盹也没人瞧见。”
“今日她竟叫我坐到她身边，还拉着我的手叫妹妹。”
她说到这里，神情越发狐疑。
“我不过打了个哈欠，她便不说了，立刻叫众人散了。还问我可是累了？说若是困了，要我在她那睡一会儿。”
“临走让我坐她的轿辇，一路站着送我到门口。”
“还亲自赏我这些东西，全是从前我看都不敢多看的。”
柔妃抓住明月的手。
“她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主意，要害你？”
明月忍不住笑了。
她越过柔妃肩头，看向窗边。
赵玄度靠在窗下，正慢慢翻看今日送入重华院的礼单。
听见柔妃的话，他连头也没抬，只在唇边压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明月收回目光，对柔妃道：“母妃放心。”
“这些东西，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柔妃怔住，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向赵玄度。
去年小年，她知道女儿在外头救了个少年，又偷偷将人藏进闺房。
她早看出那少年来历不小，也知道他手段厉害。
却怎么也想不到，不过短短一年，连皇后见了自己，都要小心陪着笑脸。
窗边那少年仍穿着重华院侍卫的衣裳，低头看礼单时，眉眼甚至算得上安静。
然而，这满院迟来的拜年礼，宫门前跪下的人，还有皇后忽然改口唤出的那声妹妹，仿佛都在无声地替他做着回答。
昏黄的烛影下，赵玄度没有看那满院的奇珍异宝。
周国来的这批贺礼，明面上仍是送给明月的。
最上层装着汴京新出的宫花、绫罗与首饰，箱底却压着两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
匣盖打开，里面没有金银。
是满满两匣投诚名帖。
这些，是顾廷岳私下传回汴京的第一道密信，所激起的千层巨浪。
礼部、户部、江南转运司、北地军镇、清流书院……
不同的官印与私印压在信封上。
有人愿替他彻查旧案。
有人愿替他联络旧部。
有人已开始暗中清理钟政巨在地方上的耳目。
一封接一封，如雪片般飞来，全是投诚、宣誓效忠的绝密血书。
他们跨越千里冰封，只想传递那一句——
陛下，如今汴京有人为你守门。
有人为你备马。
也有人日日望着北方——
只等陛下归来！
赵玄度将信放在桌上。
明月看着那两匣名帖，轻声问：“这么多人？”
赵玄度抬眸看她。
“还会更多。”
这一句，与明月下午安慰柔妃的话一模一样。
院外，周国送来的礼物仍在往库房里抬。
绫罗珠玉是送给未来国母的。
压在箱底的名帖，是送给赵玄度的江山。
他人尚在大狄的冰天雪地里。
汴京已有官员替他遮风、清路、备马，等候他归去。
他收下的，从来不只是顾廷岳一个臣子。
大周那扇通往九五之尊的铁壁铜门，已在无数权臣的叩首中，从内部为他豁然洞开。
万里江山，风起云涌。
只待真龙归位，便是君临天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一子翻天
正月十三， 汴京落了一场湿雪。
钟政巨等了数日，始终没有等到狄国传来的捷报。
按原先的安排，顾廷岳此时本该已经认出那名旧质子， 将人设法带回周境。
可驿路上一片安静， 狄国来的国书也只谈两国议和，对认人之事只字未提。
钟政巨心中渐渐生疑，却不能遣人明问。
倒是他的女儿钟明珠，先收到了一封从北边递来的信。
信是顾婉容在被押送回顾氏老宅的路上写的。
她在信中哭诉自己断了手、失了顾家嫡女的身份。
又将顾廷岳这些年私下议论钟政巨的言语一一写下。
声称顾廷岳早生异心， 已在狄国卖主求荣。
请钟明珠念在她过去替钟家办过事的情分上，设法救她回京。
--
数日前， 顾廷岳尚在狄宫。
他将回周之事禀过赵玄度，又低声问道：“臣回京之后， 该从何处动钟政巨？”
赵玄度正翻着一册京中密报，闻言拨过一页。
“看你女儿。”
顾廷岳一怔：“青娘？”
赵玄度抬眼。
“被你打包送回老宅的那个蠢货。”
他从案边抽出一封信， 丢到顾廷岳面前。
顾廷岳拆开，只看了几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正是顾婉容写给钟明珠的求救信。
她将顾廷岳私下对钟政巨的不满一桩桩列得清楚。
又赌咒发誓， 自己宁肯舍了顾家满门， 也要效忠“钟姐姐”。
只求钟明珠将她从老宅救出去，往后她愿拿顾家作投名状， 换自己一个翻身上位的机会。
顾廷岳气得浑身发抖。
“幸得殿下将信拦下。若落到钟政巨手中——”
“这是抄本。”
赵玄度合上密报。
“原信昨日便出了狄境。”
顾廷岳猛地抬头。
“殿下！”
赵玄度靠在椅中，神色平淡：“怕什么？”
顾廷岳能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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