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不了解钟政巨， 他还能不了解？！
外界都赞钟政巨乃“大周柱石、国之宰辅”， 实则此人心窄记仇至极。
连当今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赵承琰， 都是被他严苛教养长大的。
若让他看到这封信，顾家在汴京的七十二口人，绝对活不到明天！
“所以关卡才在你女儿身上。”
赵玄度指尖在那封信上轻轻一点。
“顾婉容替钟明珠跑了这些年， 城外的粥棚、收来的田契、女工坊的名册，哪一件没沾过她的手？”
顾廷岳渐渐止了话。
赵玄度道：“钟明珠收到信，必不会救她，也不会送去给钟政巨。”
“她只会觉得顾婉容无用，白白丢了替女子扬名的脸面。”
他唇边掠过一点冷笑。
“然后，她会理所当然地接手，顾婉容在城外弄的那个沽名钓誉的粥棚。”
顾廷岳望着案上的密报，背后渐渐生出一层寒意。
“殿下是要借她的手，查钟家的粮路？”
“她既肯伸手，顺着那只手往里剁便是。”
顾廷岳跪在地上，心头的恐惧化作了深深震撼与敬畏。
太可怕了。
这上京城距离汴京千里之遥，可这位眼前的少主，竟然连钟政巨女儿的性情、行事作风、甚至是她暗地里搞的那些小生意、粥棚，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忍不住颤声问：“难道……连臣将那孽障送回老宅会写信求助，都在主上的筹谋算计之中？”
赵玄度抬起眼，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只有钟政巨那种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废物，才喜欢凡事‘从长计议’、日夜筹谋。”
他把顾婉容的信重新折起，随手压在密报下面。
“死局送到面前，随便拆下一子，改成将军之局便够了。”
顾廷岳死死伏在地上，激动得无以复加。
能人之所以被称作奇才，绝非他提前算好了接下来的十几步。
而是，无论这世局如何突变，无论别人走了一步多烂的死棋，他都有信手拈来，扭转乾坤的绝对底气！
他原以为自己向赵玄度投诚，对他来说是雪中送炭。
直到这一刻才发觉，这年轻的殿下根本不缺他这一人。
锦上添花也谈不上。
汴京究竟藏着多少双替他看路的眼睛，顾廷岳不敢再想。
他俯下身去，心中生出这辈子头一回出现的灼热笃定。
这样的雷霆之势，只要这个少年站在万人面前，天下人便自然会低头。
这天下若不归眼前的赵玄度，又该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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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汴京韦府。
钟明珠虽已嫁入韦家，仍旧时常束发穿男装。
她的夫君，是当今陛下赵承琰生母韦贵妃幼弟的独子。
如今在御史台任职。
婚后将她捧得如珠似宝，衣食出行从不肯叫她受半点委屈。
旁人夸她是钟家的金枝、韦家的娇妻，她听了总不大痛快。
那话说的好似她今日的体面，全凭父亲权势与夫君宠爱。
她自小便立志，要做几件民生大事，叫天下人都知道，她与那些困在后宅里争风吃醋、生儿育女的女子不同。
她要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父亲在朝堂上斥责大臣，言辞锋利。
夫君在御史台同政敌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钟明珠看在眼里，总觉得这两个男人空有本事，不懂周全。
迟早招来麻烦。
他们今日骂痛快了，明日还不是要结仇？
他们在前头得罪人，她便换上男装，随后登门赔罪、送礼说和，替他们将那些散落在地的仇怨一一收拾干净。
殊不知，她每赔一次罪，旁人便越发不把钟政巨的政令与夫君的弹劾当真。
只当他们前朝骂人、后门收礼，不过是在抬价。
原该畏罪退让的官员，反而拿着她的信物讨价还价，叫她父亲与夫君平白添了许多把柄。
二人几次严令她收手，她却只当男人好面子，不肯承认离不得她，越发觉得自己周全聪慧，独树一帜。
钟明珠虽不懂皇权与相权相争，从来只有你死我活。
她只觉得父亲对陛下赵承琰过于严苛，若现在还不温和一些，以后迟早要被长大后的皇帝清算。
而夫君仗着御史身份四处骂人，早晚也要被政敌暗害。
父亲与夫君能一路平安走到今日，少不得她在背后托举。
饭桌上，韦家堂兄的妻子已有七个月身孕，闻见鱼腥便掩着唇侧过身去。
堂兄忙叫人撤了她面前的鱼，又命厨房另做一碗酸笋汤。
钟明珠的夫君却已经将鱼腹最嫩的一块剔净了刺，送到她碗中。
“你近日在外奔波，多吃一些。”
韦老夫人也将新炖好的燕窝推到钟明珠面前，笑道：“明珠劳心朝廷民生，身子更该好好养着。”
有孕的妇人面前，只放着一碗酸汤。
她往钟明珠碗中看了一眼，很快低下头去。
钟明珠慢慢挟起那块鱼肉，心里生出十二分的舒畅。
怀了孩子便要全家围着转，走路要人扶，吃饭要另开小灶，仿佛肚子里揣着一块金子。
真正值得韦家珍重的，分明是自己这样能替父兄夫君分忧的女子。
回房后，她笑着对夫君道：“嫂嫂有了身子，自然该娇养些。只是我瞧着，家里如今最好的东西倒都紧着我，叫嫂嫂看见了，心里别不自在才好。”
她夫君望着她，满眼宠爱。
“她如何能同你相比。”
钟明珠唇边笑意更深。
恰在此时，顾婉容的信送了进来。
她拆开看完，先是皱眉，随后冷笑了一声。
“真给女子丢脸。”
夫君问：“是谁？”
“那个姓顾的。”
钟明珠将信放到桌边，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平日仗着顾家嫡女的身份，跟在我身边办几件事，便以为自己也算有本事。如今得罪了父亲，被送回祖宅，只会哭着求我搭救。”
夫君道：“信中既牵涉顾大人，可要送去给岳父？”
“这点小事，何必惊动父亲。”
钟明珠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父亲若看见顾廷岳背后那些话，必然震怒，又要在朝堂上同顾家翻脸。
到头来，仍得由她出面收拾，帮他们背后去说好话。
还不如先压在自己手里。
钟明珠唤来管事，道：“顾婉容先前管着的三处粥棚，还有那些灾民田契、女工名册，都收回来。”
管事问：“顾姑娘那边如何回话？”
“叫她安心守祠堂。”
钟明珠轻轻一笑。
“她做不成的事，我替她做。她既已坏了名声，便别再出来败坏我们天下女子的脸面。”
她转头吩咐侍女取来男装。
城外赈灾正乱，父亲又因河工与赈粮之事，在朝堂上斥责了不少官员。
真是让人不省心。
钟明珠很是头疼，她觉得，自己该去替父亲料理干净。
没有自己，父亲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她换上银灰锦袍，束起长发，戴好玉冠，照了照镜子。
镜中人眉目清贵，俨然一个心怀天下的年轻公子。
远在狄国的赵玄度并未再过问这封信。
然后鱼已经咬钩，自会拖着整张网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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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下来便化，城外泥水横流，灰白的天压在屋檐上。
京郊几个粥棚沿着官道支开，棚顶挂着“济民恤孤”四个大字。
棚外排着数里长队。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更多的人裹着破席，踩在泥水里慢慢往前挪。
粥锅架得极高，热气腾腾往上冒，锅里浮着糠壳、沙石和几片烂菜叶。
钟明珠坐在棚后的暖阁里。
她今日仍作男子打扮，头戴玉冠，身穿银灰锦袍，腰间悬着一块钟府的青玉牌。
两个侍女跪在脚踏边，一个替她捧手炉，一个用银签挑去点心上的桂花。
外头哭声不断，阁中炭火烧得很旺。
钟明珠隔着竹帘看了一会儿，指尖在赈济名册上点了点。
“今日怎么又多了这么多人？”
管事低声道：“昨夜城西又冻死了十几户，剩下的人听说这里施粥，都赶过来了。”
钟明珠皱了皱眉。
“朝廷开仓赈济，是为了救真正活不下去的人，可不是养一群见着便宜便往前挤的懒汉。”
她将名册翻过一页，叫人照着她新定的规矩办。
她把灾民分为三六九等。
有田地、壮丁、肯替朝廷服役的男子，列为上等。
每日可领两碗粟米粥。
有屋舍、能做些针线杂活的女子，列为中等。
只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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