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只想斩断这座死局的龙首。
从未想过明月会扑上来。
赵玄度猛地抬起头，眼底血色骤起。
“解药。”
沃颜赫连喉结动了一下。
赵玄度抱紧明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把解药交出来。”
沃颜赫连望着明月渐渐发青的指尖，半日无言。
重华院内灯火照得亮如白昼。
狄帝仍躺在肩舆中，瞪着眼睛看这一切。
直到此刻，他依旧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想杀一个低贱侍卫。
怎么会把朔国皇子、宫中禁军与整个狄国的生死，一并拖进了这座院子。
“没有解药。”沃颜赫连说。
赵玄度的手指停在明月的颈侧。
明月身子忽然猛地一颤，一口血呛在他衣襟上。
赵玄度立刻将她抱高些，掌心托住后颈，让她侧过脸来。
明月伏在他臂弯里急促呛咳，血沿着唇角往下淌，怎么也擦不干净。
“明月，看着我。”
赵玄度抬袖替她拭血，指腹压在她颈间，一遍遍探那道越来越弱的脉搏。
她眼睫动了动，已经睁不开眼。
“冷……”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玄度扯下身上的外袍，将她从头到脚裹住，又把人紧紧按进胸前。
“添炭。”
“取热水。”
“把宫中所有医官都带来。”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出去。
南下的车马、宫门的封锁、朔使馆里那一百八十个人，在这一刻都彻底失去了所有意义。
赵玄度低头贴了贴明月冰冷的脸，确认她还在呼吸，才从她发间抬起眼。
“解药。”
沃颜赫连被围困跪在屋中，刀锋仍抵着颈侧。
方才那阵惊愕已经从他脸上褪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仍算平稳。
“我说了，没有。”
赵玄度盯着他。
重华院中一时静得只余明月断续的喘息。
狄帝歪在肩舆里，终于从方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明月唇边的血，脸上非但不见半分身为人父的心疼，反倒生出一股恼恨。
“她自己扑上去送死，怪得了谁？”
“孽障！这就是报应！”
“这不孝的逆女，替这贱奴挡死，死得好，死得——”
赵玄度伸手抽刀。
刀光横过肩舆。
狄帝余下的话卡在喉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自己的腰腹，脸上的怒意还未来得及变成惊恐，上半截身子已经从毡褥上飞了出去。
鲜血猛然泼开。
肩舆、地砖、抬轿内侍的衣摆，顷刻红了一片。
狄帝的手还在地上抽动，指尖抓了两下，随后彻底软了下去。
满院宫人齐齐伏倒。
这一刀，不仅腰斩了狄帝，也彻底劈碎了沃颜赫连硬撑出来的傲骨。
他看着那具断作两截的尸身，眸光瞬变。
赵玄度甩去刀锋上的血，重新看向他。
沃颜赫连喉结滚动一下。
“有。”
赵玄度向前一步。
“有解药。”
沃颜赫连话音才落，赵玄度手中刀锋再次劈下。
沃颜赫连的右臂被齐肩斩断，落进地砖上。
血从断口猛地喷出来，洒上赵玄度的靴面。
沃颜赫连身子晃了一下，脸色霎时惨白，终于撑不住，栽倒在地。
赵玄度连眼睛也未眨。
“弄醒。”
韩砚俯身按住沃颜赫连断臂，扯下腰带死死勒紧止血。
另有两名侍卫将人拖到廊下，一盆冰水迎面泼下去。
沃颜赫连毫无反应。
韩砚拔出短刃，在断臂伤口旁狠狠一压。
沃颜赫连胸膛猛地一挺，从昏迷里挣醒，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赵玄度抱着明月坐在廊下，姿势也未曾换过。
他一手将她护在怀中，另一只手端过热水，拿软帕浸湿，慢慢擦去她脸上的毒粉与血迹。
“解药。”
沃颜赫连喘了几口气，眼前仍在发黑。
“有解药。”
赵玄度抬起眼。
“拿出来。”
沃颜赫连靠着廊柱，断臂处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
剧痛一阵阵往上翻，他仍强撑着抬起头。
“先答应我的条件。”
赵玄度将帕子换了一面，继续替明月擦拭指尖。
“你不配谈条件。”
“那她便只能等死。”
刀锋倏然刺入沃颜赫连左肩。
赵玄度单手握刀，将人钉在廊柱上。
沃颜赫连肩背绷紧，额头冷汗滚落，竟还扯了扯嘴角。
“装什么深情？”
“你若真舍不得她死，怎会连一步也不肯让？”
怀中的明月忽然呛咳起来。
赵玄度立即松开刀柄，俯身托住她的脸。
明月才吸进一口气，又有鲜血从口中涌出，顺着赵玄度的虎口淌进袖中。
“明月。”
他拿手掌接住那些血，拇指轻轻按着她的下唇，怕她咬伤自己。
“把嘴张开，慢慢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动作轻得宛如在捧一件正在裂开的瓷器。
明月胸口起伏几下，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带。
赵玄度低头亲了亲她汗湿的鬓角。
“我在。”
“别怕。”
待她的呼吸稍稍缓下来，他才抬眼望向沃颜赫连。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多少人气。
“说。”
沃颜赫连倚着那柄钉穿肩头的长刀，缓缓道：“她醒过来以后，放我与活着的亲卫回朔使馆。”
赵玄度盯着他看了片刻。
“好。”
沃颜赫连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赵玄度握住刀柄，猛地将刀拔出来。
鲜血随之涌出，沃颜赫连疼得身子一颤。
“她若有半点差池，我把你朔国皇族一寸一寸剥下来，铺满上京城门。”
沃颜赫连咬紧牙关：“我的马鞍里有一只鎏金小匣。”
韩砚立刻命人去取。
赵玄度仍未信他。
“搜。”
“搜他的衣裳、佩饰、牙齿、发冠。”
“二十名朔兵，一个也不要漏。”
“封锁朔使馆，寝殿、礼器、药箱、车驾、马鞍，全部拆开。”
“毒粉留下三份。太医署、萧无咎的人马、韩砚的人马各验一份，查明毒源，彼此不许通气。”
“萧无咎，封闭宫门，查城外朔兵。”
一道道命令从重华院传出去。
禁军立刻接管各处宫门，朔国使馆被重重围住，尚未反应过来的使臣尽数扣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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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侍卫捧回一只鎏金小匣。
匣中并排嵌着七颗蜡丸，大小、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沃颜赫连看了一眼。
“左起第三颗。”
太医用银刀剖开蜡衣，里面露出一颗赤褐色药丸。
数名医官轮流查验，又刮下一点药屑，与残余毒粉分别试过。
良久，为首医官跪下道：“此药药性极烈，却能通闭脉、解寒毒。殿下眼下脉息渐弱，可以一试。”
赵玄度接过药丸，先放到自己唇边尝了一点。
众人脸色皆变：“殿下！”
赵玄度咽下那点药屑，等了片刻，才将余下药丸放进温水中化开。
他抱起明月，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明月，张嘴。”
明月已经昏沉，牙关紧紧合着。
赵玄度拿拇指轻轻摩挲她下颌，俯身贴近她耳边。
“乖，吃药。”
她像是听见了，唇瓣微微松开。
赵玄度用银匙一点点将药汁送进去。
明月吞咽得很慢，咽下两口便呛了一下。
他立刻把银匙放下，轻拍她的背，等她喘匀再喂。
沃颜赫连在几步之外流着血。
狄帝断作两截的尸身尚未抬走。
赵玄度恍若未觉这是一片如何的人间炼狱。
他低着头，将最后一口药耐心送入明月唇间，又拿帕子擦干她下巴上的水迹。
仿佛院中所有的血，都与他无关。
药服下约一刻钟，明月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了些。
发青的指尖先透出一点微弱的血色，紧锁的喉间也不再一阵阵抽搐。
太医重新搭上她的腕子，摸了许久，脸上终于露出喜色。
“脉息回来了。”
“毒势正在退。”
赵玄度依旧抱着她。
明月眼睫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一线。
“阿乖……”
赵玄度垂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
“我在。”
她得了确认，又沉沉睡过去。
赵玄度掌心贴住她心口，感受着那一下比一下平稳的跳动，许久才闭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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