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一名新降的禁军都虞候跪到门外。
“殿下，车马原定卯时出宫。朔使馆已有人放出信鸽，城北也有朔军调动的迹象，再拖下去恐怕——”
赵玄度抬眼。
那人额头抵着地砖，仍硬着头皮道：“请殿下即刻启程。”
赵玄度将明月交到柔妃怀中，起身走出门槛。
都虞候刚抬起头，一柄腰刀已经从上劈下。
头颅滚过石阶，撞在院中积雪上。
血从无头的颈腔中喷出，洒了满地。
赵玄度把刀丢回侍卫怀里。
“她醒以前，谁再提一个‘走’字，便同他一道去。”
满院将士齐齐跪下。
“是。”
赵玄度转身回屋，重新将明月抱回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夫妻分离
此后几日， 赵玄度寸步不离重华院。
军报送到榻边，他一手握着明月的手，一手批令。
萧无咎隔着帘子禀报城防， 他连头也不抬， 只叫人继续盯住朔使馆与北路烽台。
寸步不离，不眠不休，亲自给明月喂水、擦身。
夜里她偶尔惊醒，手指才动一下， 赵玄度便已经俯身握住。
“我在。”
明月服药以后，果真一日日好了起来。
她不再咳血， 手脚也渐渐暖了，偶尔还能靠着软枕坐上一会儿。
太医每日诊脉， 脸色一日比一日轻松，皆说毒势已退大半， 只需慢慢调养。
二月初二这日，风雪终于停了。
檐角冰凌在日光下滴着水，宫墙上压了许久的阴云也散开了。
乌古里替明月梳起长发， 又将那支红石银簪插回她鬓边。
明月脸上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赵玄度坐在她身旁， 盯着她看了许久，才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今日暖些。”
“嗯。”
明月握住他的手。
几日过去， 赵玄度下颌已经生出一层短短的青茬，眼下也压着浓重的倦色。
他这些日子虽偶尔她面前用食， 她却知道他几乎没怎么吃过。
明月轻轻道：“你答应过我的。”
赵玄度抬眼：“什么？”
“要护好自己。”
明月说了几句话， 气息便有些不稳， 只得缓了一会儿。
“你去洗把脸，好好吃一顿。”
“好。”赵玄度道，“我就在这里吃。”
明月蹙眉：“我闻不得那些肉味。”
赵玄度立刻道：“那便不吃肉。”
明月被他堵得无话， 索性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两下。
她喘了口气，道：“我可要护你一辈子。”
“你把自己熬坏了，我前几日那些话，岂不是全白说了？”
赵玄度看着她。
明月努力坐直些，冲他笑了笑。
“我身子底子一向很好。”
“你忘了？去年你发热那回，我从窖房一路把你背回重华殿。”
“你那么重，我都没把你摔下来。”
赵玄度眼底微微一动。
明月靠回软枕，轻轻推了推他的手。
“你去替我看看今日有什么好吃的。”
“等我再好一点，也要吃。”
这句话终于叫赵玄度松了口。
她有了胃口，想吃好吃的。
那便是快好了。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去一会儿。”
明月点头。
“你要好好吃。”
赵玄度捧住她的脸，低头与她额角相抵。
“你也好好的。”
“我回来时，要看见你坐在这里。”
明月弯起眼睛。
“我等你。”
赵玄度起身出去。
帘子落下以后，明月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
她张开嘴，大口大口喘了几下，手掌按住胸口。
方才不过说了几句话，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还是太虚了。
不过好在吃了解药。
身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能感觉到力气在恢复。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乌古里上前：“殿下？”
“没事。”
明月抬手拦住她，缓了一会儿，才重新靠稳。
外间隐约传来人声。
“殿下，北路急报，三万金骑已经拔营。咱们再留在上京，后路恐怕要断。”
赵玄度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
“她还不能动。”
“可再拖三日——”
“守不住，便都死在这里。”
外头顿时静了。
明月垂下眼，指尖慢慢攥紧被角。
她正要叫乌古里扶自己躺下，胸口忽然狠狠一绞。
像有一只手伸进身体里，猛然攥住了心脉。
明月弯下腰，第一口血落在锦被上。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接连涌出来。
乌古里失声叫人。
明月抬手捂住嘴，血却从指缝间不断往外淌。
她喘不上气，整个人从榻上滑下去，撞翻了脚边的铜盆。
温水漫过地毯。
鲜血一股股落进去，顷刻染得通红。
赵玄度掀帘进来时，手里还端着一只食盘，想看看她是否愿意吃。
食盘砸在地上。
刚出锅的乳酪饼滚到血水边，沾上了一抹刺眼的红。
明月倒在榻边，寝衣、被褥、地毯上到处都是血。
乌古里跪在旁边，双手发抖地托着她，袖子上沾满了明月口中不断涌出的血。
赵玄度快步走过去，将人从血泊里抱起来。
“明月。”
她已经睁不开眼。
胸口偶尔才有一点极轻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或者是，目前还没死。
赵玄度拿手掌贴住她后心，把她牢牢按在怀里。
太医跪在榻边号脉，手指抖得几次都按不准。
“说。”
太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殿下的脉象……比服解药以前似乎更弱了。”
“毒还未解。”
赵玄度替明月擦去下巴上的血，将她交给柔妃。
他起身时，衣襟、双手全是明月的血。
偏殿里，沃颜赫连被铁链吊在梁下。
断臂已经止住血，左肩的刀伤也草草包扎过。
他这几日勉强保住性命，脸色苍白，仍旧维持着朔国皇子的体面。
赵玄度一脚踹开殿门。
沃颜赫连抬起头。
赵玄度揪住他的头发，将人从铁链下拖下来，重重掼在地上。
“你给她吃了什么？”
沃颜赫连咳了一声：“解药。”
赵玄度一拳砸在他脸上。
沃颜赫连口中顿时涌出血来。
赵玄度拽起他的衣领，又是一拳。
骨头撞击的声音在偏殿里一下下响起，直到沃颜赫连半张脸都肿起来。
“她为何会再次毒发？”
沃颜赫连喘息许久，才艰难开口。
“这毒本就不会一服即愈。”
赵玄度动作一顿。
沃颜赫连靠着地面，抬起满是血的脸。
“第一颗只能压住毒势。”
“毒入心脉以后会反复发作，须隔日再服，连服数次，才有可能拔尽。”
赵玄度一脚踩上他的胸口。
“为何先前不说？”
沃颜赫连胸骨叫他踩得咯咯作响，仍咬着牙笑了一声。
“我若把话全说尽，还能活到今日？”
赵玄度脚下骤然用力。
沃颜赫连猛地呛出一口血。
“药。”
“先放开我。”
赵玄度拔出刀，刀尖顺着他左侧锁骨缓缓划下。
皮肉裂开，鲜血立即涌出来。
沃颜赫连浑身绷紧，声音仍未改口。
“杀了我，你便自己从那七颗药里挑。”
“挑错一颗，她当场就死。”
赵玄度手中的刀又深了一寸。
沃颜赫连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第二颗药不能早，也不能晚。”
“更不能与第一颗同服。”
“药性相冲，一次多吃一颗，她都活不过今晚。”
赵玄度盯着他。
沃颜赫连已经疼得满脸冷汗，仍死死咬住这套说辞。
“这次给我松一只脚镣。”
“下一次服药以前，不许再用刑。”
赵玄度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落在满脸鲜血上，叫人看得心里发寒。
“你最好祈求她能好。”
“她若有事，我不会让你跟着死。”
“我会叫你活一百年。”
他抬起脚，命人取来那只鎏金药匣。
七颗蜡丸还剩六颗。
沃颜赫连喘了两口气，抬了抬下巴。
“右边第二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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