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站在他身边，哭着去握那只小手，掌心一次次从他指间穿过去。
“别吃了。”
“赵玄度，不要他们的糖。”
幼年的赵玄度听不见。
他将糖放进口中，甜味化开时，眼睛仍会亮一下。
他没有见过真正的好。
所以别人给他一点甜，他便愿意再疼一次。
宫墙忽然远去。
小小的孩子在风雪中慢慢长高，转眼已成了十一二岁的少年。
少年赵玄度早已被送到了朔国。
衣裳破旧，手腕上扣着铁链，身量却已抽得高挑挺拔。
没人教他朔国文字，他便捡来守卫丢弃的公文，躲在墙角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没有纸笔，他用断木在地上写。
守卫发现后，一脚将字迹踩乱。
赵玄度等人走远，又重新写了一遍。
双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他便借着锁链的重量练习发力。
夜里所有人都睡了，他一遍遍抬起手臂，直到肩背颤抖，再也使不出力气。
他会把仅有的一块干粮掰下一半，塞给角落里发热的老俘虏。
也会用自己衣摆撕下的布条，替一个年幼奴隶裹住流血的脚。
守卫骂他是贱狗。
他低着头，将剩下的半块干粮慢慢吃完。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轻贱他，可他从未在心底，真把自己当成一条贱命。
地牢深处有一面石墙。
赵玄度每日醒来，都会在墙上刻下一道痕迹。
一笔，两笔，三笔。
日复一日，满墙都是密密麻麻的刻痕。
明月本以为，他是在绝望地记录自己被囚禁了多少个日夜。
直到少年用磨破的手指，在最下面缓缓刻下两个字。
回家。
明月站在那面墙前，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他不是在数自己受了多少苦。
他是在告诉自己，还要活到回家的那一天。
“赵玄度……”
明月猛地睁开眼，枕巾早已被眼泪湿透。
她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承尘，心脏揪痛得难以呼吸。
可在那剧痛之中，却又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此时，赵玄度正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卷军机，另一只手轻轻握着她的手。
见她醒了，他立刻放下军报。
“要发作了？”
明月怔怔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肩背宽阔，眉目深沉，再不是梦中那个靠一颗糖活下去的孩子。
可他走到今日，每一步都那样难。
他这一生吃尽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苦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
他从未向命运低过一次头，从未停下过向死而生的脚步。
他熬过周宫，逃出朔国，终于走到天下即将落入掌中的地方。
他这样顽强。
他是一头狼。
他不能停在这里。
更不能因为她，重新被困进一座宫城。
明月缓了许久，才轻轻摇头。
“还没到时辰。”
赵玄度摸了摸她的额头。
“做梦了？”
“嗯。”
明月望着他眼下的倦色，忽然道：“我想梳头。”
赵玄度皱了皱眉。
“躺着。”
“我已经躺了这么多日。”明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定丑得不能见人了。”
“谁敢说你丑？”
“你自然不敢。”
明月冲他笑了笑，声音仍有些虚弱：“我觉得好多了。”
“我想要乌古里替我擦身换衣，你出去一会儿。”
赵玄度坐着没动。
明月推了推他的手。
“你在这里，我怎么换？”
“隔着屏风。”
“隔着屏风也不成。”她低下头，故意露出几分难为情，“我如今身上都是药味，瘦得又难看，不想让你瞧见。”
赵玄度看了她半晌，到底起身走到屏风外。
明月仍不满意。“再出去些。”
“明月。”
明月轻轻地说：“我想安静一会儿。”
赵玄度听出她语气里的疲惫，最终掀帘出了内室。
脚步声停在外间。
明月看向乌古里。
“去请韩砚。”
乌古里一怔。
明月压低声音：“别让赵玄度知道。”
韩砚趁赵玄度去偏殿审看军报时，从后窗进了内室。
明月已经梳好头发，靠在软枕上等他。
“殿下找我？”
明月将声音压得极低。
“我要你帮我演一场戏。”
韩砚抬起头。
明月俯身同他说了几句话。
韩砚脸色一变，许久才道：“若让主上知道……”
“他不会知道。”
明月望着窗外。
“你只需照我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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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韩砚带着一身风雪闯进重华院。
“主子，抓到了一批朔国细作。”
赵玄度正在替明月暖手，闻言抬起眼。
韩砚呈上一只乌木药盒。
“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
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颗赤褐色药丸。
药丸的大小、气味与沃颜赫连先前拿出的药几乎一模一样。
赵玄度眸色骤沉。
“人呢？”
“全扣在偏殿。”韩砚道，“其中一人受不住刑，说这是随行医官替沃颜赫连准备的解毒药。”
赵玄度命人取来先前的药丸，放在一处比对。
数名医官分别刮下药屑查验，也只验出止血与压毒的药性。
赵玄度仍不放心。
他从新搜出的药丸上刮下一点，亲自含进口中。
确认无虞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喂明月服下。
明月喝下以后，倚在他怀里闭了一会儿眼。
“怎么样？”
“胸口松快了许多。”
她抬起手。
明月扶着赵玄度的手坐直，甚至自己喝了半盏温水。
“我想走了。”
赵玄度替她放好软枕。
“再等几日。”
明月摇头：“解药已经找到了。”
“等你彻底不再咳血。”
明月看着他：“把沃颜赫连一起带走。药若有问题，随时审他就是。”
赵玄度仍未松口。
明月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掌心下的心跳平稳而清晰。
“这一次是真的好了很多。”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
她望了一眼紧闭的窗户。
“这座宫里太冷了。每天睁眼都是这些墙，我连气也喘不过来。”
“到了南边，也许反而会好得快些。”
赵玄度看着她许久。
窗外军报一封接一封送来，禁军中的异动也已压不住了。
沃颜赫连会随车带走。
新得的五颗药足够支撑他们南下。
周宫的太医更好。
周的名医也更多。
明月确实正在恢复，又一心想离开狄宫。
赵玄度终于松了口：“明日走。”
明月眼底倏然亮起，气色又好了许多。
她难掩欢欣，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当真？”
“嗯。”
赵玄度捏住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路上若有半点不舒服，立刻停下。”
明月笑着连连点头。
赵玄度在她唇边轻轻亲了一口。
之后，赵玄度亲自替她准备了一顶封闭的暖舆。
舆内铺了数层软褥，四角嵌着暖炉，下面又压满热水囊。
帘外系着一枚红结，是他亲手打的。
沃颜赫连暂被锁在重华院偏殿，双脚与仅剩的左手皆扣着铁链。
待一会儿出发时，再一同带走。
他是明月南下途中唯一的活命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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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明月早早便醒了。
距离下一次毒发，已经不足半个时辰。
可她昨日才当着赵玄度的面服过“解药”。
照前两次的情形，至少还该安稳数日。
一会儿若让他看见自己吐血，韩砚带回的那些假解药便会立刻露馅。
明月舌尖隐隐泛起麻意，手指也开始发凉。
她将双手藏进袖中，脸上仍带着浅浅的笑。
宫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钟声。
探马冲进重华院。
“朔军已经入城！”
“延庆门、南华门与西夹道都被堵住了！”
沃颜赫连拖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他的援军。
三万金骑尚未全部抵达，先行入城的数千人却已借着内应摸到宫门。
城中火光四起，喊杀声顺着风一直传进重华院。
赵玄度披甲进来。
他俯身替明月拢紧狐裘，脸色沉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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