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走。”
明月听见外面的厮杀声，摇了摇头。
“你若一边护着我，一边杀人，只会慢。”
赵玄度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我在这里等一个时辰。”明月指了指暖舆。“你把路清干净，我再来。”
赵玄度拒绝：“你离开我视线，我不放心。”
明月拽着他的袖子：“可你知道我说得对。”
赵玄度盯着她，眼底沉沉翻涌。
明月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甲上。
“你不是留下我。”
“你只是先替我去开路。”
赵玄度沉默着。
明月又道：“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你好好的，才能护住我。”
……
“一个时辰后，无论我回不回来，都抬暖舆出重华院。”
赵玄度抬眼下令。
韩砚、乌烈与阿塔海一同领命。
两层暗卫将重华院围得严严实实。
赵玄度低头吻了吻明月的发顶。
“等我。”
“好。”
他转身离开。
宫门外，赵玄度亲自带走最显眼的一队人马。
玄甲、龙纹大氅与高举的赵字旗一出现在南宫道上，四周朔兵立刻调转方向。
这短短半个月，狄宫宫变之事早已传遍天下。
朔人想要大周未来新主的命。
赵玄度便将自己放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弓箭、骑兵与被巴图策反的部分狄宫禁军，尽数朝他涌去。
赵玄度率人一路向南，硬生生将堵在宫道上的朔兵撕开一条口子。
长刀每一次落下，便有人从马上栽下去。
鲜血顺着积雪往低处流。
大半火力都被他带走。
重华院里，赵玄度的脚步声才消失，明月骤然弯下腰。
口中的铁锈味浓重。
她捂住嘴，第一口血一如既往地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乌烈脸色大变。
“怎么还会吐血？”
阿塔海猛地看向韩砚：“不是已经找到解药了吗？”
韩砚站在原处，脸色苍白。
只有他知道，那批朔人是假的。
那五颗所谓新找到的解药，也只是明月叫他拿来骗赵玄度离开的东西。
明月扶着榻沿，喉间一阵阵发紧，带着血沫的咳声压也压不住。
乌古里跪在她身边，哭着替她擦血。
这一阵比前几次都重。
她手脚冷得僵硬，心跳乱得几乎连不成线，眼前一阵阵发黑。
待那阵最凶的痉挛过去，她整个人已经被冷汗浸透。
“乌烈。”
明月喘息着开口。
乌烈立即上前。
“母妃的车驾还在后苑，你亲自去接。你去，我才放心。”
乌烈迟疑：“可是殿下这里——”
“这里有韩砚。”
明月又看向阿塔海。
“后苑暗门可能有朔人摸进来。你带一队人守住那里，莫叫人截了母妃的车。”
两人仍不愿离开。
明月抬起眼，语气重了些。
“这是命令。”
乌烈与阿塔海只得领命而去。
屋中很快只剩下韩砚、乌古里与几名贴身宫女。
明月看着韩砚。
“我的毒一日不解，他一日不会走。”
韩砚喉间发紧。
“殿下……”
“只要我还会吐血，昨日的谎话就瞒不下去。”
明月擦去唇边的血，她此刻比任何时刻都要虚弱，却又比任何时刻都要坚韧。
她眼眶一片深红，却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我原本想忍一忍，跟他一起走。”
“现在恐怕不成了。”
韩砚猛地跪下：“主上若回来见不到殿下，会疯的。”
“所以我得在他回来以前治好。”明月扶着乌古里的手坐直，“我知道真正的解药在哪里。”
韩砚抬起头。
“朔国皇子出使别国，都会在城外预留一只保命药匣。沃颜赫连这次留在上京的药匣，就藏在城南白塔寺。”
“母妃从前替宫中整理朔国贡单时，见过药匣上的暗记。沃颜赫连那些药丸蜡衣上的玄鸟纹，与贡单所载一模一样。”
“白塔寺后院有一口废井，井壁第三层砖后藏着暗格。”
明月从颈间取下一枚旧铜牌，交给韩砚。
“拿着这个，见到守药人便说，北雁折翼，南枝不留。”
她说得太具体。
地点、暗格、信物与暗语一样不少。
韩砚方才又亲眼见过她再次毒发。
关心则乱，他哪里还有心思去分辨这话中的真伪。
去猜想，若明知道解药在哪里，为何昨日还要让他拿假解药哄赵玄度答应启程。
韩砚片刻都不敢耽误。
“属下立即去取。”
韩砚刚转身，随后又顿住，“沃颜赫连怎么办？”
方才那一番话已经耗尽了明月大半气力，如今说话也很是吃力。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一会儿乌烈回来，让他押送就是。他如今只剩一只手，逃不了。”
韩砚仍有些犹豫。
明月握住他的手腕。
“韩砚，我等不起。”
韩砚咬紧牙关，终于转身带人出宫。
他离开以后，明月靠在软枕上缓了许久。
外面的守卫隔着帘子询问：“殿下？”
“我累了，想换衣歇一会儿。”
明月声音轻轻的。
“任何人不许进来。”
乌古里回头看她，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殿下，您真的要留下？”
“我若跟着一起走，赵玄度便走不了。”
明月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腿软得险些跪下去。
乌古里连忙扶住她。
主仆二人将几床厚被卷成人形，塞进暖舆深处。
下面压上装满热水的皮囊，既有重量，也不断透出热气。
最外面盖着明月刚刚睡过的锦被。
她又将一截衣袖搭在被外。
隔着厚重帘幕望去，像是有人蜷在舆中沉睡。
明月扶着舆门，对外面的人道：“我已经躺下了。”
“一个时辰到了便直接走，不许掀帘，也不要叫醒我。”
“我这些日子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守卫齐声领命。
明月回到内室，推开浴房角落的一块木板。
下面露出一条狭窄的旧甬道。
那是重华院早年搬运炭火、倾倒浴水的下人通道，宫中许多人知道入口，却无人知道甬道中途还有一条封死多年的岔路。
岔路尽头，是柔妃早年礼佛用过的一间小佛堂。
废弃多年，早已封进墙后。
明月在狄宫长大，小时候曾跟着一只猫钻进去过。
她扶着乌古里的手，一步步走下石阶。
“你也走。”
乌古里拼命摇头。“我不走，我要陪你。”
“你若留下，暖舆里没人照应，会露馅。”
“可是——”
明月握住她的手：“乌古里，我不是留下等死。”
“赵玄度离开狄宫，我们才有生路。”
“我留下，是为了找解药。”
乌古里哭得说不出话，脚下仍旧不肯动。
可她已经听明白了。
明月一日不好，阿乖便一日不肯走。
再拖下去，朔兵压城，禁军生乱，谁也走不了。
他不走，这盘棋迟早会成为一个全军覆没的死局。
反倒是明月留在这里，沃颜赫连为保住手里这枚人质，不敢轻易杀她。
这是她替所有人抢来的一线生机。
明月将她推向出口，声音终于带了哭腔。
“乌古里，替我看着母妃。”
“也替我把赵玄度送出去。”
乌古里泪如雨下，最终跪下磕了一个头，转身爬出甬道。
木板重新合上。
明月独自扶着潮湿的墙壁，走向那间不见天日的旧佛堂。
一个时辰到了。
赵玄度尚未回来。
乌烈与阿塔海赶回重华院，见暖舆帘幕紧闭，只当明月已经睡熟。
两层暗卫前后护住车驾。
乌古里坐上后车，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不敢回头。
队伍离开重华院。
此时的赵玄度已经杀穿南门。
他故意将龙纹大氅披在最外，纵马从朔兵眼前掠过。
追来的骑兵几乎塞满整条长街。
赵玄度率前军骤然转向，反手将他们引入狭窄的宫墙夹道。
埋伏在两侧屋脊上的弓手同时放箭。
第一批追兵尽数倒下。
他又带人沿宫墙杀回延庆门外，长刀劈开最后一排拦路的朔兵。
远处升起一道青色信火。
赵玄度抬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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