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层暗卫簇拥着一顶暖舆，正从宫道深处赶来。
舆外悬着他亲手系上的红结，乌烈与阿塔海一左一右护在旁边。
明月来了。
赵玄度一刀斩断迎面骑兵的喉咙，纵马赶到暖舆前。
“她如何？”
乌古里隔着车窗，声音微微发颤。
“殿下睡着了。”
暖舆中寂静无声。
帘幕厚重，四角暖炉冒着热气。
赵玄度能看见那截露在锦被外的衣袖。
城墙上射下一阵箭雨。
赵玄度调转马头，整个人挡在暖舆外侧。
横刀挥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将射向暖舆的一波箭雨尽数挡下。
“送她出去。”
乌烈大喝一声，暖舆迅速穿过延庆门。
赵玄度守在门外，亲眼看着那顶承载着他全部性命的暖舆，安安稳稳地穿过了最后一道宫门。
就在暖舆与赵玄度尽数出宫撤离之后。
延庆门上的禁军忽然换了旗号。
巴图站在门楼上，抬起手。
“落闸。”
沉重的铁闸轰然坠下。
门楼内侧同时燃起大火，通往城墙的木梯很快被火舌吞没。
另一侧小门缓缓开启。
早已等候在外的朔兵蜂拥而入。
宫门内喊杀声骤起。
赵玄度猛地回头。
火光从铁闸后冲天而起，将半座宫墙烧得通红。
巴图的人已经占住门楼，弓箭密密麻麻对准城外。
好在所有的人马此刻都已经撤离。
赵玄度在宫外，暖舆也已经出了宫。
所有人，都以为明月正躺在那顶被重重保护的车驾里。
只有明月独自坐在重华院地下的旧佛堂中。
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巨响。
那道横在她与赵玄度之间的宫门，彻底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分手
暖舆出了延庆门， 沿着外城长街一路向南。
萧无咎前来接应，与赵玄度队伍汇合。
赵玄度仍护在后方。
追来的金骑被他引进窄巷，左右屋脊上的弓手同时放箭， 数百人顷刻乱成一片。
他带人反身杀回， 将堵在街口的最后一队朔兵斩尽，才纵马追上暖舆。
车驾四角的暖炉正在静静燃着。
帘外那枚红结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赵玄度勒马停在一旁，抬手敲了敲舆壁。
“明月。”
厚重的帘幕纹丝未动。
乌古里坐在后车里，脸色霎时白了。
赵玄度侧过脸看她一眼。
“她睡了多久？”
乌古里张了张嘴， 喉间只挤出一点气音。
赵玄度翻身下马。
他走到暖舆前，伸手掀开帘子。
舆内热气迎面涌来。
软褥上盖着明月那床锦被， 边角露出一截月白色衣袖，几只热水囊压在被下， 还带着温度。
赵玄度伸手握住那截衣袖。
里面是空的。
他将锦被整个掀开。
几床厚被被卷成人形，塞在软褥深处。
最下面的热水囊滚出来， 撞在他的靴边。
长街上静了下来。
乌烈与阿塔海也勒住马，回头望着暖舆。
赵玄度站在车前，手里攥着明月那截空空的衣袖。
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谁看见她上车了？”
四周无人敢出声。
乌古里从后车上摔下来， 跪在雪地里。
赵玄度目光移向她。
乌古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殿下说自己要睡， 不许人掀帘，也不许人叫醒她。”
赵玄度低头看了看被褥上的血迹。
那血尚未完全干透。
赵玄度道：“她又发作了。”
乌古里伏在地上， 肩头抖得厉害。
“殿下说，她若不好， 你便不会走。你若不走， 所有人都要困死在上京。”
赵玄度眼底的最后一点光消散。
昨日那五颗药是假的。
明月说胸口松快了， 是假的。
她说想离开狄宫，只是为了骗他。
那句“我等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到。
赵玄度松开那截衣袖， 转身上马。
韩砚刚从城南赶来，马尚未停稳，一眼看见空荡荡的暖舆。
他脸色大变。
“殿下。”
赵玄度拔出长刀。
“回宫。”
萧无咎上前：“延庆门已经落闸，巴图的人占了门楼，朔兵正在往宫里灌。你们刚杀出来，此刻再回——”
赵玄度一刀斩断暖舆上的红结。
红绳落入雪中。
“我说，回宫。”
长街上的人马齐齐掉头。
他们刚从那条染满鲜血的路上杀出来，又随着赵玄度重新杀了回去。
延庆门已经彻底封死。
铁闸之后火光冲天，门楼上的木梯烧得噼啪作响。
巴图控制的禁军站在城墙上，弓弩一层层对准下方。
赵玄度纵马冲到门前。
城上立刻放箭。
箭雨压下来，他抬刀挡开迎面几支，肩甲仍被一箭擦过，迸出一串火星。
身后的盾兵迅速围拢。
赵玄度看着那道沉重铁闸。
“撞开。”
攻城木很快从附近军械库拖来。
数十名将士抬起巨木，朝着铁闸狠狠撞去。
轰——
整座门楼随之一震。
旧佛堂藏在重华院地下，四周不见一丝天光。
明月抱膝坐在蒲团边，听见远处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一下。
又一下。
头顶灰尘簌簌落下。
她扶着墙站起来，才走了两步，胸口便猛地抽痛。
明月捂住唇，将那阵咳嗽强行压回去，掌心仍渗出一点暗红。
赵玄度回来了。
他发现了空车。
明月闭了闭眼。
甬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杂乱脚步。
朔兵已经搜进重华院。
他们在偏殿找到了沃颜赫连。
铁还扣在梁柱上，沃颜赫连倒在血污里，断臂处只草草裹着几层布。
几日酷刑下来，他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脸色灰败。
“弟弟！”大皇子扑到他身边，解开铁链。“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沃颜赫连眼皮动了动：“走……”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皇子看见地上那条已经发黑的断臂，眼睛一片血红。
“耶律明月在哪里？！”
沃颜赫连猛地睁开眼。
“那个贱人在哪！”三皇子继续咆哮，欲杀之而后快。
沃颜赫连用仅剩的左手攥住兄弟的衣袖。
“不要碰她。”
三皇子一把推开他的手。
“你被人砍成这副模样，还打算护着那个贱人？”
外面忽然又是一声巨响。
宫门上的铁闸被撞得向内凹陷。
大皇子回头看了一眼，冷声道：“找出耶律明月。姓赵的敢再撞一下，便把她吊到门楼上。”
沃颜赫连单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伤处却再次裂开，鲜血很快渗透布条。
“不能。”
“他若知道她在你们手中，只会杀得更快。”
三皇子讥笑一声：“你当真叫他吓破胆了？”
“外头不过一个周国皇子，带着几千残兵。咱们手里有禁军，占据着宫墙，还有三万大军在后，很快就到。”
沃颜赫连靠着廊柱喘息，唇色白得不见半分血色。
“你没见过他。”
“他是不死之身。”
三皇子抬脚踢开地上的铁链：“那便看看，他肯不肯拿命换女人。”
朔兵很快在浴房中发现了几滴未干的血。
血迹一路落到墙角，在一块松动的木板前断了。
木板被撬开。
几名朔兵举着火把钻进甬道。
明月尚未走出旧佛堂，火光已经从狭窄石道里照进来。
她后退一步，背抵住冰冷墙面。
朔兵乌泱泱冲进来，只见耶律明月独自站在残破佛像前。
月白衣裙沾着血，长发披散，脸色白得透明，神情却很沉静。
一时没有人敢上前。
直到三皇子赶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好一个狄国公主。”
明月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胸口血气翻涌，唇边很快又染上一线红。
三皇子看得愈发痛快。
“我弟弟少了一只手，你说该从你身上先取哪一样？”
“放开她。”
沃颜赫连被人抬到甬道口。
他伤得站不起，声音依旧骤然有力。
三皇子回头：“你还要护这个婊子？”
“她活着，赵玄度才肯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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