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颜赫连支撑着想要下榻，却牵动断臂伤口，整个人重重跌回软枕上。
“拿铜盆！”
亲卫忙将铜盆送到明月身前。
她伏在盆沿咳得浑身发颤，呼吸短促，胸口每起伏一下，都像有绳索越勒越紧。
医官匆匆赶来，跪地替她号脉。
“脉息太乱。”
“先用针稳住心脉。”
银针落下，明月的手脚仍越来越冷。
她缓了许久，才从那阵窒息中挣出一口气。
“药。”她看着沃颜赫连，“我说了，给我。”
沃颜赫连仅剩的左手紧紧抓着床沿。
“不能吃。”
明月唇边全是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你们朔人真不是东西。”
“我毒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沃颜赫连偏开脸。
医官用针强行压住她的呕血，又灌下止血汤药。将近半个时辰，那阵毒势才渐渐退去。
明月靠回墙边，整个人有如被人从水中捞出来，发丝与寝衣尽被冷汗浸湿。
她抬起手，看了看重新恢复知觉的指尖。
“若只是每隔几个时辰吐一次血，倒也没什么。”
乌古里若在这里，听见这句话一定又要哭。
明月自己却笑了笑。
“看着吓人，熬过去便好了。”
沃颜赫连背对着她：“你觉得自己还能熬几次？”
明月闭上眼：“总归还活着。”
旧库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朔国将领推门进来，脸色极其难看。
“二殿下，赵玄度又攻了西门。”
“两个时辰，西门外三座营垒全被拔掉。他还杀了咱们派出去议和的使臣。”
沃颜赫连问：“他说了什么？”
将领咽了一下。
“他说，明日午时以前再见不到人，便把城外俘获的朔人全部钉在城墙上。”
“每过一个时辰，杀一千。”
旧库里静了下来。
将领看向明月，目光中满是忌惮：“殿下，不能再拖了。”
“这女人活着，赵玄度还有顾忌。咱们拿她同赵玄度谈。”
明月睁开眼：“可以。”
众人都看向她。
明月擦去唇边残血：“我活着出去，自会劝他退兵。”
“你们若继续将我藏在这里，他只会认定我已经遭遇不测。”
那名将领沉吟片刻：“你要什么？”
“解药。”
“等我毒解，亲自站到城楼上，他自然会信。”
将领看向沃颜赫连。
沃颜赫连垂着眼，脸上看不出神情。
半晌，他道：“她说得对。”
当夜，几名朔国医官送来了一只银匣。
匣中摆着三颗药丸。
颜色、气味，与沃颜赫连先前拿出的药一模一样。
为首的朔国医官道：“这便是解药。”
明月看了一眼。
“此前不是说，随军医官不曾见过此毒？”
那人神色不变。
“这三颗药是从大殿下行囊中找到的。大殿下担忧二皇子出事，特意从朔国带来。”
大皇子已经死了。
死人自然无法开口对证。
明月伸手取出一颗。
沃颜赫连忽然道：“一次只能吃一颗。”
她回头，警惕地看他。
沃颜赫连脸色阴沉。
“药性猛烈，绝不能贪多。”
明月记住了这句话。
“隔多久再服？”
朔国医官答道：“待下次毒发以后，再服第二颗。”
几名将领得到她明日会出面劝退赵玄度的承诺，很快退了出去。
库门重新关上。
明月将药丸放进茶盏，正要叫人取水，沃颜赫连却忽然从软榻上起身。
他伤得太重，只迈出一步，膝盖已经重重磕在地上。
亲卫急忙去扶。
沃颜赫连挥开那只手，用左手一把夺过明月掌心里的药，她正打算服用。
药丸滚落在地。
明月皱眉：“你做什么？”
沃颜赫连撑着桌角喘了许久。
“不能吃。”
“可方才你说了一次能吃一颗。”
“我骗他们的。”
明月看着他。
沃颜赫连低下头，盯着地上那颗赤褐色药丸。
“这不是解药。”
灯芯突然爆开一点火星。
明月许久未动。
“你说什么？”
沃颜赫连用靴尖将药丸碾碎。
赤褐色药粉散在地砖上，发出一股极淡的辛苦气味。
“毒没有解药。”
明月的手指慢慢攥住衣袖：“那我先前吃的是什么？”
沃颜赫连喉结滚动一下：“催命的药。”
他抬起头。
“它能强行提起气血，封住咳血，叫心脉重新跳得有力。”
“你吃下去以后，手脚会暖，呼吸会稳，脸上也会恢复血色。”
“看起来像是毒势退了。”
明月脸上一点点失去血色。
沃颜赫连继续道：“可每吃一颗，都会把毒往心脉里催得更深。”
“你觉得自己好了，是因为它把你余下的命，一口气催了出来。”
旧库中安静得可怕。
明月想起赵玄度坐在榻边，将药一点点化入温水。
他亲自尝过。
等了半个时辰，确定自己无事，才将她抱进怀里。
“明月，张嘴。”
她每咽下一口，他都要轻轻拍着她的背。
药吃下去以后，她的手指真的暖了。
她能够坐起来，能够梳头，能够笑着哄他吃饭。
赵玄度以为她正在好起来。
她自己也这样以为。
原来那些好转，全是从余下的性命里借来的。
明月低声问：“还能活多久？”
沃颜赫连偏过头。
“我不知道。”
“中毒时辰、服药次数、你自己的身体，都会影响。”
“也许十日。”
“也许一个月。”
“若再吃下去，会更快。”
明月看着地上的药粉：“第一次你明明说没有解药。”
“那时说的是真话。”沃颜赫连闭了一下眼。“赵玄度不肯信。”
“他当着我的面腰斩狄帝，砍了我的右臂。”
“我若仍说没有，当夜便会死。”
“所以我撒谎说有。我骗了他。”
明月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沃颜赫连声音渐哑。
“你吃下去以后真的好转，所有人都信了。”
“后来你再次毒发，我只能继续骗他说，必须分次服用。”
“只要你还能喘气，我就还能拖到朔军来。”
每一句都像刀子。
他是为了活命，所以给了她第一颗催命药。
赵玄度是为了救她。所以亲手将那颗药喂进了她口中。
明月扶住桌沿，缓缓坐下。
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仍在跳。
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似乎都是在计算余下的时辰。
沃颜赫连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你知道真相了。”
“打算怎么办？”
明月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赵玄度一定是站在风雪里，亲眼看着暖舆出宫。
他撞开延庆门，从千军万马中一路杀回来。
她又看见了梦里那个发着高热，却仍站得笔直的孩子。
他从周宫活下来。
从朔国活下来。
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
他不能再回来。
更不能死在这座宫里。
明月抬起头：“继续。”
沃颜赫连皱眉：“继续什么？”
“继续告诉所有人，我吃的是解药。”
“继续让赵玄度相信，我能活。”
沃颜赫连盯着她，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动。
“你还要骗他？”
明月眼圈渐渐红了：“最后一次。”
她伸手捡起地上尚未完全碎掉的药丸。
指尖沾满赤褐色药粉。
“你们要他退兵，我可以做到。”
“但我要见他。”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把他赶走。”
沃颜赫连望着她。
“他不会信。”
明月将那点药粉慢慢攥进掌心。
“他会信的。”
“我会先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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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颜赫连望着她，许久才道：“你要他退到哪里？”
“城南白桦林。”
“几日？”
“七日。”
明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药粉。
“你们以我为质，逼他撤出上京。我当众与他决裂，再告诉他，朔人手里还有真正的解药。只要他退兵，你们便会放松戒备，我就能趁机拿到药，去白桦林同他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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