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颜赫连听明白了。
她要先告诉赵玄度，这场决裂是假的。
如此一来，无论她当众说出多绝情的话，赵玄度都会以为她在演戏，会以为她仍在等着与他重逢。
沃颜赫连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七日之后怎么办？”
明月抬眼：“那是我的事。”
她弯腰捡起另一颗药丸。
沃颜赫连脸色一变，左手立刻压住她的手腕。
“我方才说的话，你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
“吃一颗，便少活一段时日，你还要吃？”
“我知道。”明月拨开他的手，将药丸放进茶盏。
“可我若连路都走不稳，赵玄度不会信我已经好转。”
温水注入盏中，赤褐色药丸一点点化开。
沃颜赫连看着她端起茶盏：“你为了骗他走，连剩下的命都不要了？”
明月垂下眼，将药汁一口口喝尽。
苦涩气味漫过舌根。
她放下茶盏，轻声道：“我就是为了让他活，才留下的。”
药性很快发作。
胸口原本绵密的疼痛渐渐退去，发冷的手指重新暖了起来。
明月坐在镜前，眼看着自己苍白的嘴唇一点点透出颜色。
心跳变得有力。
呼吸也比先前顺畅许多。
若非已经知道真相，她会再次以为自己正在好转。
沃颜赫连坐在她身后，脸色比她更难看。
明月叫人取来妆匣。
她在眼下薄薄扑了一层粉，又以胭脂抿过唇瓣，遮住连日咳血留下的憔悴。
乌古里不在身边，她自己梳起长发，将那支红石银簪插回鬓间。
赵玄度喜欢看她戴这支簪子。
今日便再戴最后一次。
当日下午，朔人向城外递出议和书。
赵玄度只回了三个字。
“我要人。”
朔军答应让他见明月一面，地点设在延庆门外的瓮城。
双方各带二十人。
赵玄度不得披甲，不得携弓弩，朔军也不得将重弩推入瓮城。
黄昏时分，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明月坐在暖舆里，被人抬进瓮城。
沃颜赫连没有露面，只让数十名亲卫守在两侧墙头。
几位朔国将领站在城门之内，目光紧紧盯着外面。
赵玄度独自走来。
他确实没有披甲，只穿一身玄色窄袖长袍，腰间也不见兵刃。
肩头伤势尚未痊愈，衣襟之下隐约缠着白布。
脸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眼中沉得可怕。
韩砚等人停在二十步外。
赵玄度径直走到暖舆前。
明月掀开帘子。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眼底压了数日的戾气瞬间散开。
赵玄度伸手将她从车中抱了下来。
周围朔兵立刻握紧刀柄。
明月轻轻攥住他的衣襟：“我能走。”
赵玄度仍将她抱到一旁石阶上坐好，半跪在她面前，抬手摸她的脸，又去探她颈侧的脉搏。
明月服过药，脉息正稳。
他摸了许久，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松开。
“又吐血了么？”
“这两日没有。”
明月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
“朔人手中还有解药。”
赵玄度看向城门内：“我杀进去，一样拿得到。”
“你前日险些死在重弩下。”
“死不了。”
明月鼻尖一酸。
她想起沃颜赫连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是不死之身。
朔人都怕赵玄度，觉得他是不死之身。
只有她知道，他也会流血，也会疼，也会有再也醒不过来的一日。
“阿乖。”
赵玄度重新看向她。
明月压低声音：“接下来我说的话，都是假的。”
他眸光微动。
“朔人以为我是你唯一的弱点，也以为只要我与你决裂，你便会退兵。”
“我会当众将你赶走。”
“你要装作相信，带兵退出上京。”
赵玄度的手仍贴在她脸侧：“然后呢？”
“他们手里有配制解药的人。”
明月说得很从容，仿佛已将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
“你撤出去，他们才会相信我当真舍弃了你，也会放松对我的看守。”
“朔人今晚要设宴庆祝，我会借机去找医官，把真正的解药拿到手。”
“七日之后，城南白桦林。”
她望着他：“我去找你。”
赵玄度盯着她看了很久：“我留在宫门外接应。”
“不行。”
“韩砚留下。”
“也不行。”明月摇头，“你的人少一个，他们都会怀疑。你既要演，就演得像些。”
赵玄度眼底的猩红压了上来：“你要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沃颜赫连会保我。”
赵玄度脸色骤冷。
明月立刻道：“他保的是自己。只要我活着，你便有所顾忌，他也能以我与你谈判。我要是死了，他才真的没有生路。”
“所以这七日，我比任何人都安全。”
赵玄度仍未松口。
明月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一下。
“你信我一次。”
“上次你也这样说。”赵玄度声音很低。
明月指尖一僵，实在理亏。
暖舆她骗了他。
那句“我等你”，她也骗了他。
赵玄度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
“你让我出去清路，自己藏回狄宫。”
“现在又要我退出上京，等你七日。”
他的额头贴着她的，气息隐隐发颤。
“明月，你还要骗我几次？”
明月眼眶骤然发热。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颈，脸埋进他肩头。
“就这一次。不骗你。”
真的是最后一次。
赵玄度环住她的腰，手臂越收越紧，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不答应。”
“可你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我可以再攻一次。”
“然后呢？”明月抬起脸，“你再中一次重弩，再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抬出去？”
赵玄度的眼睛红得吓人。
明月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下的青黑。
“你已经替我杀回来了。”
“这一次，换我自己走出去。”
赵玄度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吻住她。
这一吻来得极重。
他仍不放心，舌尖抵开她的唇齿，尝过她口中残余的苦涩药味。
明月怕他察觉，只能伸手抱紧他，温顺地回应。
许久，赵玄度才松开她。“七日。”
“嗯。”
“第七日午时，城南白桦林。”
“我记着。”
“你若不来——”赵玄度停了一下。
明月望着他：“我一定来。”
他静静看着她：“再说一遍。”
明月眼里已经蓄满泪，却仍弯起唇角。
“我会拿到解药。”
“七日以后，去白桦林找你。”
赵玄度终于低下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
“好。”
城门内传来催促声。
朔国将领已经等得不耐烦。
明月替赵玄度理了理衣襟，指尖掠过他肩上的伤处。
“待会儿我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我知道。”
“也不许生气。”
赵玄度看着她：“看你说得有多难听。”
明月险些笑出来，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赵玄度替她擦掉：“哭什么？”
明月：“只是怕自己一会儿会演得不好。”
赵玄度：“你很会骗人。”
明月瞪了他一眼。
赵玄度唇角终于有了极浅的一点笑意。
他扶她起身。
两人重新走回瓮城中央。
朔国将领与赵玄度的人马都看了过来。
明月站在赵玄度对面，缓缓抽回自己的手。
方才还贴在一起的两个人，中间渐渐空出三步距离。
她先看向城门上的朔兵，又看向赵玄度。
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瓮城。
“赵玄度，我从一开始便知道你是谁。”
赵玄度眸光骤然一凝。
这句话，她事先没有同他说过。
明月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
“我知道你是大周皇子，也知道你留在狄国，迟早会成为朔国的祸患。”
“当初救你，不过是因为狄国久受朔人压制。我以为留下一个周国皇子，将来或许能有些用处。”
瓮城中一片死寂。
赵玄度看着她，脸上渐渐失去神色。
明月知道，这些话刺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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