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等在原处。
明月实在哄不住，只能将孩子放下。
妹妹立刻吧嗒吧嗒跑过去，接过饴糖塞进嘴里。
赵玄度垂眼看着她。
这个孩子也许流着沃颜赫连的血。
也许正是因为她，明月才把自己丢开。
他的手指只需往前半寸，便能捏断那截细弱的短小脖子。
小姑娘含着糖，仰头冲他笑了。
“白、白。”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赵玄度偏开头，避过那只沾着糖渣的小手。
妹妹又追着摸。
“好看。”
赵玄度看向明月。
明月正紧张地盯着两人，脚下已经往前挪了半步，随时准备把孩子抢回来。
赵玄度把剩下半块糖递给妹妹。
“拿去给你哥哥。”
小姑娘捧着糖跑回去。
哥哥起先抿着嘴不肯吃。
妹妹将糖往他嘴边一塞。
“甜。”
哥哥舔了一口。
片刻后，两只小手一同捧住那半块糖。
赵玄度看着那两个孩子，眼底阴色翻动。
他不喜欢他们。
恨不得将他们从明月身边扔得远远的。
可明月看见他们吃糖，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点。
赵玄度便将余下的纸包也放到石阶上。
“每日只能吃一块。”
明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竟知道孩子不能多吃糖。
赵玄度转身回了隔壁。
不到半个时辰，巷口便来了十几辆车。
第一车装米。
第二车是白面、粟米与豆子。
后面跟着芝麻油、盐、酱、醋、鸡蛋、腊肉、干枣、灯油与木炭。
两个孩子的新鞋、春衣、被褥，也按着身量各做了两套。
最后一辆车上，全是做绢花要用的东西。
绫绢边角按颜色分开放好，红、粉、月白一色不少。
细线、竹篾、浆糊、剪刀与装花的木匣摆得整整齐齐。
连她预备给周嫂等人记工钱的账簿也备好了。
明月站在院门前，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我不能要。”
赵玄度从隔壁走出来。
“你不是要做买卖？”
明月脸色一变。
“你偷听我说话？”
赵玄度抬眼看了一下两家共用的矮墙。
“墙薄。”
明月又羞又恼：“我有钱。”
“知道。”
“请把东西拉走。”
赵玄度从属下手中接过一本账册，放在她的绢花篮上。
“按市价记账，赚了钱，再还朕。”
明月翻开账册。
米面粮油一项项写得清楚，价钱与市面上相差无几。
绢布与彩线只算了本钱。
她若此刻拒绝，明日仍要冒险出门采买。
若收下，往后慢慢还钱便是。
明月迟疑许久，终于将账册收下。
“我会还的。”
“嗯。”
赵玄度望着她。“缺什么，写在后面。”
“我自己会买。”
“你可以继续自己买。”他转身往隔壁走，“先把今日的饭做了。”
明月低头看向两个孩子。
哥哥已经整个小人儿趴到米袋上，笑得眼睛弯弯。
妹妹则抱着那包糖，寸步不离地跟在赵玄度身后。
明月忙道：“回来！”
妹妹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她，又仰头看看赵玄度。
赵玄度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头陀螺，放到石阶上。
哥哥也从米袋后面探出了脑袋。
陀螺被鞭梢一抽，在青砖上飞快转了起来。
妹妹拍着手追过去。
哥哥忍了片刻，到底松开明月的裙摆，蹲到陀螺旁边。
赵玄度立在两个孩子中间，白发垂落玄衣，一双眼睛始终看着明月。
他已经找到了进门的路。
明月怕他。
两个小孽障暂时不怕。
那就先从这两个碍眼的小东西下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追妻2
赵玄度果真从两个孩子身上下了手。
第二日清早， 明月才打开院门，便看见石阶上摆着一匹木马。
原是哥哥先前骑的那匹。
木马缺了一只耳朵，底下的弧板也裂了。许夬第一次来兖州时， 曾给孩子买过许多东西， 哥哥偏偏只喜欢这个，日日抱着不肯撒手。
昨日搬粮食时，木马被碰翻在地，彻底散了架。
明月原打算找个木匠修理。
如今四条腿重新接好， 裂缝嵌得严丝合缝，马鬃也重新刷过一层漆。
底下的弧板还特意被人细心地包上了一层柔软的绒皮。
孩子即便从上面摔下来， 也不容易磕伤。
哥哥看见木马，眼睛立刻亮了。
他才迈过门槛， 想起隔壁住着坏人，忙又缩回明月身后。
赵玄度从阴影中走出来， 白发如霜雪凝成，用一根极简的玉簪束着。
骨节分明的大手拎着一团在他看来，极其俗气的红绢花。
这是许夬留给妹妹的。
小姑娘平日宝贝得很， 睡觉也要攥在手里。
不知道怎么被他哄到了手里。
赵玄度捏着那团歪歪扭扭的红绢， 眉目间带出几分嫌弃。
“这是谁买的？”
明月将妹妹往怀中抱了抱。
“孩子父亲。”
赵玄度将头花扔进墙角。
明月：“……”
妹妹呆呆看着自己的花落进泥里，嘴巴一扁， 立刻就要哭。
赵玄度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
盒盖打开，里头卧着两只浅粉色绢蝶。
蝶翼用细绢层层裁成， 边缘缀着细小银珠， 下方各垂一缕粉白流苏。
妹妹的眼泪虽依旧挂在睫毛上， 目光已经被蝴蝶勾了过去。
赵玄度俯下身，将锦盒送到她眼前。
“要哪一个？”
小姑娘伸出短胖的手指，指了指左边， 又指右边。
“都要。”
赵玄度把两只都拿起来，替她一左一右簪在小髻上。
妹妹摸不到，只能仰起脸问明月：“好看？”
明月不想助长她亲近赵玄度，又实在不能昧着良心，只好点头。
“好看。”
妹妹立刻冲赵玄度笑起来。
许夬的那朵旧头花就此失了宠。
哥哥却没有妹妹这般容易收买。
他围着修好的木马转了几圈，明明喜欢，偏偏不肯骑。
赵玄度问：“不认识自己的东西了？”
哥哥瞪着他。
“坏人修的。”
赵玄度眯起眼睛。
明月忙上前打圆场：“孩子小，不会说话。”
哥哥从她腿后探出头。
“会说。”
“白头发，坏人。”
赵玄度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一瞬，他确实很想将这小孽障拎起来，丢到墙外。
妹妹却已经爬上木马，骑得摇摇晃晃，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声。
哥哥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到底没忍住，也伸手去摸新刷好的马耳朵。
赵玄度将木马往他面前推了半尺。
哥哥立刻收回手，抱住胳膊。
“不骑。”
“随你。”
赵玄度起身进了隔壁。
不多时，院墙后头传来妹妹清脆的笑声。
哥哥扭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个白头发的坏人已经走远，这才飞快爬上木马，抱住马脖子摇了起来。
此后两日，哥哥没少对赵玄度使坏。
赵玄度过来时，他往门槛上倒水，想叫人滑一跤。
他年纪太小，半瓢水全倒在自己鞋上。
赵玄度跨过湿漉漉的门槛，低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心虚地往后退。
“不是我。”
“嗯。”
赵玄度叫人送来一双防水的小靴子。
哥哥不穿。
到了下午，他踩进水洼，袜子湿透，最终还是被明月按着换上了。
又一回，哥哥趁赵玄度低头给妹妹削木兔子，偷偷将一团做绢花的浆糊抹在他衣摆上。
赵玄度垂眼看见那只来不及缩回去的小手。
哥哥扭头便跑。
没跑出两步，后衣领便被人提了起来。
两条短腿悬在半空，胡乱蹬了几下。
明月脸色一变，立刻放下手中绢花。
赵玄度把孩子拎到眼前。
一大一小互相瞪着。
哥哥鼓足勇气：“放我！”
“道歉。”
“不。”
“那便挂着。”
赵玄度当真将他挂在自己手臂上，继续低头削兔子。
哥哥挣扎半晌，发现这人胳膊比树枝还稳，终于抽着鼻子道：“衣裳……我……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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