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问：“下次如何？”
“不……敢……了。”
赵玄度把他放回地上。
“下次再犯，把你挂到天黑。”
哥哥揉了揉衣领，仍不喜欢他。
眼底的敌意却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还隐隐生出几分属于小男孩对强者的崇拜。
赵玄度将削好的木兔子递给妹妹。
哥哥忍不住瞟了一眼。
第二日，他的枕边也多出一只木头小老虎。
小虎昂首张口，虎尾高高翘起，四只爪子以细钉相连，轻轻一拨，便会威风凛凛地往前扑。
哥哥抱着小虎看了许久，别过脸，鼓着腮帮子：“我没要。”
明月替他盖好被子。
“那朝姨拿去卖了？”
孩子立刻将老虎藏进被窝。
“不卖。”
明月忍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
白头发的坏人依旧是坏人，只是似乎没那么坏了。
妹妹却不一样，因为她早已全然倒戈！！
赵玄度每日一开院门，她便拖着小木兔子，迈着短腿哒哒跑过去。
有时要糖。
有时张手要抱。
有时什么也不要，只蹲在门口看他的脸。
明月几次将她抱回来，认真告诉她：“不能总去打扰陛下。”
妹妹似懂非懂。
过上半个时辰，依旧会从门缝里钻出去。
明月很是发愁。
皇帝难道都不用治理天下么？
怎么每日住在她隔壁，专门逗弄两岁的孩子？
赵玄度偶尔会提起阿乖。
他将妹妹抱到膝上，给她看一只黄狗木雕。
“朕养了一只狗，也叫阿乖。”
明月低眉缠着绢花，纤白手指轻轻绕过粉绢，眉目安静如画。
闻言‘阿乖’二字，她的手上动作没有半分变化。
赵玄度的目光越过孩子，落到她低垂的眉眼上。
“阿乖很懂事。”
妹妹摸着木狗问：“会叫？”
“会。”
“会咬人？”
“只咬坏人。”
妹妹立刻来了兴致。
“我要看。”
赵玄度将木狗放进她掌中。
“跟朕回去，便能看见。”
明月手中的细线骤然拉紧。“她不去。”
赵玄度抬起眼：“她想去。”
“孩子看见什么都想要。”
明月走过来，将妹妹从他腿上抱走。
“过一会儿就忘了。”
妹妹搂住明月的脖子，仍不死心。
“看阿乖。”
“不看。”
“看。”
“不行。”
妹妹委屈地趴在她肩上，眼睛一直巴巴地望着赵玄度。
赵玄度指腹轻轻拨过木狗的耳朵，唇角浮起一点笑。
他已经从等明月接受自己，变成了想办法将她带走。
孩子喜欢他，便是现成的绳子。
只需一点点牵紧，明月早晚会跟过来。
……
这日午后，明月在屋中裁绢布。
妹妹难得安静，哥哥也趴在床边摆弄木老虎。
明月关了院门，想着孩子都在眼前，总算能专心做一会儿事。
过了片刻，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孩子尖叫。
紧接着，又是一阵清脆大笑。
明月吓得丢下剪刀，推门跑出去。
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窗台，正从半开的窗子往外钻。
赵玄度站在窗下，伸手将她接了个正着。
小姑娘坐在他手臂上，笑得直蹬腿。
“高高！”
赵玄度将人举过头顶。
鹅黄小裙迎风鼓起，两只粉绢蝶在乌黑发髻间扑簌乱颤。
妹妹兴奋得小脸通红，两只软乎乎的小手伸向天边，笑声越过院墙，在整条巷子里回荡。
“再高！”
赵玄度双臂向上一送，将她举得更高。
明月扶着门框，怔怔望着。
年轻的帝王仰头望着妹妹。
风吹起他的霜白长发，妹妹伸手抓住一缕，笑得愈发欢快。
自这两个孩子出生，她便一直带在身边。
冯绥死后，兄妹二人连一个可以撒娇的长辈也没有。
她能抱，能哄，却没有力气将他们高高举过头顶，更不会带着他们骑高高、做小木马，满院子疯跑。
妹妹从未笑得这样开心。
她眼眶骤然发烫，忙垂下脸揉了揉。
赵玄度已经将孩子抱回怀中。
“怎么了？”
“风吹进眼睛。”
明月走过去接妹妹。
小姑娘不肯，手臂紧紧搂住赵玄度的脖子。
“还要高高。”
明月无奈道：“陛下也会累。”
赵玄度道：“不会。”
妹妹立刻附和：“不会。”
明月：“……”
--
当天夜里，两个孩子玩得太累，吃过饭便睡了。
明月点着灯，在外间继续做绢花。
她最近接了一笔大单。
城东一家绸缎庄要五十朵牡丹、三十朵海棠，三日以后交货。
周嫂等人已经把花瓣裁好，她只需将花蕊与花枝缠好，再逐一装进木匣。
赵玄度坐在窗下，看她低头忙活。
灯影落在明月侧脸，她咬着线头，手指翻飞，一朵花很快便在掌中成形。
桌上的碗筷尚未收拾。
明月打算做完手中这十朵，再去洗碗。
待她终于抬头，桌面已经空了。
灶房传来水声。
明月走过去，看见赵玄度挽起袖口，正站在木盆前洗最后一只碗。
她呆在门口。
“陛下在做什么？”
赵玄度将碗冲净，倒扣在竹架上。
“洗碗。”
“我知道是在洗碗。”
明月急得走进来。
“可陛下怎么能做这种事？”
“为什么不能？”
“你是皇帝。”
赵玄度擦净灶台上的水。
“皇帝不吃饭？”
明月一时答不上来。
赵玄度洗得比她还干净。
碗沿没有半点油，灶台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窗边前些日子漏雨的地方，已经换过一块新木板，墙缝重新糊好，连松动的窗栓也修牢了。
明月这才发现，这两日屋中许多小毛病都悄悄没了。
门轴不再作响。
木床下垫平了。
兄妹睡觉总爱踢开的被角，也被人缝上两根软带，可以轻轻系在床栏上。
许夬给了她足够的钱，也替她置办了宅子。
赵玄度住进隔壁以后，却连一根松动的窗栓都看见了。
明月心里生出一点古怪。
她正要说话，看见赵玄度虎口处的白布已经被水浸透，里面渐渐渗出红色。
“你的手。”
赵玄度垂眼看了一下。
“无妨。”
“流血了。”
明月取来干净纱布，让他在桌边坐下。
赵玄度依言伸出手。
白布解开，虎口处留着一圈整齐齿痕。
明月认出这是自己咬的，脸上顿时有些不自在。
“我那日太害怕了。”
“嗯。”
“我不是有意伤你。”
“知道。”
他说得太温和，明月反倒愈发过意不去。
她拿温水洗去伤口上的血，重新涂药。
赵玄度一直看着她。
明月低头缠纱布，指尖从他掌心穿过，再轻轻绕回虎口。
这个动作熟悉得惊人。
她甚至知道纱布从哪里绕过去，不会妨碍手指用力。
最后一个结系好，赵玄度忽然握住她的手。
明月抬头。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
赵玄度眼底的阴色早已散去，白发垂在肩前，落在她的手腕旁。
他慢慢俯下身。
明月想起巷中那个带血的吻，手指一颤，立刻偏开脸。
赵玄度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伤口包好了。”
屋中静了一阵。
赵玄度垂下眼，把重新包好的手放回膝上。
“嗯。”
他没有再靠近。甚至连脸色都未曾变。
明月却莫名觉得，他此刻像只被人关在门外的小狗。
她很快又将这个荒唐念头甩开。
这可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皇帝。
怎么会像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疯帝人夫
赵玄度退回桌边， 将重新包扎好的右手搁在膝上。
竹架上倒扣着他洗净的碗，灶上温着他亲手煮的鸡汤。
修好的窗栓牢牢扣着，将夜风挡在外头， 屋中只剩一片暖融融的灯火。
若非那头白发与满身天子威仪太过惹眼， 他坐在这间小屋里，倒真像个替妻儿做完饭、收拾好家务，正等着同妻子说话的寻常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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