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将药瓶收进木匣，重新在桌边坐稳。
赵玄度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慢条斯理地抛出诱饵。
“她想去看阿乖。”
明月立刻像只护食的猫儿般警觉起来：“不去。”
赵玄度：“她已经问了三日。”
明月：“孩子的话做不得数。”
赵玄度看向里间。
明月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妹妹横着占了半张床， 一只小脚搭在哥哥肚子上，脸颊紧紧贴着黄狗木雕。
她睡得小嘴微张， 口水将狗耳朵都打湿了，两只短胖的小手仍牢牢抱着不放。
“她很想去。”
赵玄度说着， 起身走入里间，拿帕子替小姑娘擦净嘴角， 拉过薄被盖住她圆滚滚的肚皮。
明月抱住药匣，狐疑地打量他。
“可我们还要去江南呢。”
“去江南做什么？”赵玄度回到桌边，指尖轻叩桌面。
她抿住嘴唇。
“你要去江南找谁？”赵玄度的嗓音沉了下来。
明月也被问得一怔。
“我要是知道， 早就动身了。”
她本不想理这喜怒无常的疯子。
这时灶上的砂锅忽然咕嘟一声， 汤汁沿着锅沿漫了出来。
赵玄度起身走过去，用布巾垫着锅耳， 将砂锅挪到小火上。
他挽起的袖口一直不曾放下，白发垂在肩后， 那只刚被她包扎好的手端着粗陶锅盖， 又顺手将灶边溅出的汤汁擦净。
谁能想到， 这双执过天子朱笔、一道旨意便能定人生死的手，如今正屈尊降贵缩在这破落巷子里，替她修窗户、看火做饭。
他住进隔壁才几日， 这间破旧小屋彻彻底底被他拾掇出了过日子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他目的是什么。
但……似乎真不是恶意。
明月咬了咬软嫩的下唇，那身防备的竖刺，不知在何时已经彻底软了下来。
她轻叹一声：“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一定要去。”
赵玄度盯着她落寞的眉眼。
“你日日做这些绢花，是为了攒去江南的路费？”
“当然。”
说到钱，明月便打开了话匣子。
“从兖州到汴京，坐船要钱，坐车也要钱。进了汴京，吃饭、住宿，处处都贵。”
“听说汴京一碗馄饨要八文钱。八文钱可以买一尺细绢。我得卖三朵花，才能吃一碗馄饨。”
她越说越心痛，忍不住瞥了赵玄度一眼。
“毕竟是天子脚下。”
“你住的地方，东西自然比旁处贵。”
赵玄度拈起一朵刚做好的粉海棠：“是朕害你多缠了几朵花。”
明月低头拨弄算盘珠子，唇边藏着笑。
“民妇哪敢。至多到了汴京，少吃一碗便是。”
“一碗也不用少。”赵玄度将那朵海棠收入袖中。
“进汴京，不需要你花一文钱。”
明月立刻摇头：“我不占官府的便宜！”
“朕用私库。”
赵玄度将她面前的算盘按住。
“车马，朕出。吃住，朕管。汴京城的馄饨，你想吃几碗，朕就让人给你包几碗。你只需带着孩子，安安稳稳地跟朕上车。”
明月被他这种直白得近乎语气惹得心慌，红着脸反驳：“天下哪有白吃的饭食。”
“天下没有。”
赵玄度的指腹忽然向前，不容躲避地碾过明月泛着水光的红唇，。
“但朕这里，有。”
明月再次被他说得无言。
这个人，真是好能说。
她低头收拾纱布，过了许久，才轻声道：“陛下。”
“嗯。”
“我确实不记得以前的事。”
赵玄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明月捏着那卷纱布。
“也许我从前认识你。”
“也许……还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可我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抬起眼，神色认真。
“你若恨我，只管找我。”
“不要找孩子的麻烦。”
“他们真的不是沃颜赫连的孩子。”
赵玄度想起暗卫这些日子打听来的消息。
明月刚到兖州时，不会买菜，不懂户籍是什么，许多日常琐碎都是跟着周嫂一点点学的。
尤其旁人问起旧年故人时，她眼里只有一片空。
她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许朝娘。
也是真的不记得他。
这些日子，日渐积攒下来的恨意，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去处。
或许是因为那场毒。
或许是解药伤了脑府。
她没有故意抛下他。
她只是忘了回家的路。
赵玄度喉间发紧，正要问那两个孩子究竟是谁的，里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哥哥从床上摔了下来。
膝盖磕在脚踏边缘，立刻擦破了一大片。
他坐在地上愣了片刻，张嘴大哭。
妹妹被吵醒，揉着眼睛爬起来，一看见哥哥腿上的血，也跟着嚎。
明月一阵风似的往里跑。
赵玄度已经先一步将哥哥抱了起来。
孩子疼得乱蹬，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肩上。。
“坏人！放开！”
赵玄度扣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放在膝上。
“别乱动。”
哥哥仍在哭。
赵玄度看了一眼伤口。
“疼便说疼。”
“哭也可以。”
孩子抽噎着看他。
“可伤口得洗。你若乱动，沙子留在里面，夜里还要疼。”
哥哥听见“还要疼”，立刻吓住，眼泪挂在睫毛上，短腿也不敢再踢。
赵玄度用温水将伤处冲净，又拿镊子夹出细小沙粒。
哥哥疼得眼泪直掉，手渐渐抓住了他的衣袖。
赵玄度由他攥着。
那截玄色衣袖被孩子抓出几道皱痕。
明月瞧见，心里有些担忧他生气，可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看着朕。”
孩子抬起泪汪汪的眼睛。
赵玄度的白发垂在肩前，眉眼冷得像雪，掌心稳稳托着他受伤的小腿。
“疼到哪里，就说哪里。别硬忍，也别乱踢。”
哥哥哽咽道：“膝盖疼。”
“知道了。”
赵玄度给他吹了吹伤口。
“很快便好。”
妹妹趴在明月肩头，哭得比受伤的人还委屈，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赵玄度替哥哥涂好药，转头对她道：“摔的是他，你哭什么？”
妹妹抽抽噎噎，伸出小手指着伤口。
“血……”
“怕血，就躲远些。”
小姑娘却不肯躲，反而伸着软乎乎的小手，想去摸哥哥的腿。
赵玄度拦住她。
“不能碰。”
妹妹嘴巴一扁，又要哭。
赵玄度看着她：“你可以哄他。”
他握住妹妹的小手，放进哥哥掌心。
“告诉哥哥，不疼了。”
妹妹立刻认真起来，睫毛上还挂着泪，奶声奶气道：“哥哥，不疼。”
哥哥吸了吸鼻子：“疼。”
妹妹呆住，眼泪又要掉。
赵玄度道：“那就给他糖。”
妹妹犹豫很久，从自己枕边摸出最后一块糖，肉疼得小脸都皱了，还是塞进哥哥手里。
哥哥攥着糖，哭声慢慢低下去。
妹妹也不嚎了，只趴在床边，小声问：“还疼么？”
哥哥含着眼泪点头。
妹妹低头，对着他的膝盖呼呼吹气。
屋子终于安静下来。
明月站在床边，一时忘了上前。
赵玄度低头给哥哥缠纱布，动作熟练又仔细。
他没有因为男孩哭便斥责他没出息，也没有只顾着哄妹妹。
哥哥受伤，便教他把疼说清楚，安静接受包扎。
妹妹害怕，便教她怎样安慰哥哥，而非只在旁边跟着哭。
不过片刻，两个孩子已经一左一右偎在他身边。
那画面落进明月眼里，竟像原本就该如此。
灯火照着床帐，也照着赵玄度垂落的白发。
他坐在那里，身形高大，怀里却圈着两个小小的孩子。
冷血杀神一样的人，掌心沾着药香，袖口被孩子揉皱，宛如一座能挡风的山。
孩子或许真的需要一个爹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耳根一下烧热。
爹爹。
赵玄度坐在床边。
她站在灯下。
两个孩子夹在中间，一个抓着他的袖，一个靠着他的膝。
倒真有几分……
明月立刻转过身，去收桌上的药瓶。
她在想什么？
这可是皇帝。
还是个险些把她吓死的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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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明月等两个孩子睡熟，从箱底取出了一卷烧残的牛皮与半方丝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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