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绢上绣着四个字。
生生玄度。
失忆以前的自己一定很宝贝它。
因为它被叠得很仔细，藏得也深。羊皮卷外头烧得不像样，里面这半方丝绢却还留着。
若不是贴身护着，早该一起烧没了。
她早已将那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生生，大概是生生世世。
可“玄度……”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一道渡口？
一座玄色的桥？
还是哪个和尚的法号？
明月认真想了一阵。
自己失忆以前，莫非认识一个叫玄度的和尚，还欠了人家很多香火钱，所以才要“生生”偿还？
她很快摇头。
若是欠钱，牛皮卷上应该会写数目。
也可能是哪个账房先生。
她让人家一生一世替自己管账，所以绣下“生生玄度”以作凭证。
这个解释倒有几分道理。
明月将丝绢压在掌中。
隔壁那人是皇帝，见多识广，或许认识这几个字的来历。
话又说回来，她发现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皇帝叫什么。
只知道国姓是赵，那他自然姓赵。
明日正好一块儿都问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把妻子赐婚给了旁人
第二日， 明月照常在巷口摆摊。
她如今已经很有几分周朝生意小娘子的气势。
蓝布一铺，钱匣一放，绢花按颜色排开。
明月坐在长案后， 发髻挽得清爽， 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讨价还价起来却有声有色。
一名妇人拿着两朵绢花翻来覆去地挑毛病。
“这花蕊缠得不够齐，便宜两文。”
明月托着腮笑：“姐姐戴在头上，谁会趴在你发间数花蕊？你若真能叫人凑得这样近， 两文钱还算什么，得叫他替你买十朵。”
旁边几名妇人一齐笑起来。
那客人也红了脸， 最终掏钱买下三朵。
明月将铜板一枚枚收进钱匣。
铜钱碰在一起，叮当轻响。
她正低头数着，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一双玄色长靴停在摊前。
明月抬起头。
赵玄度站在长案外，白发用玉簪束着， 眉眼冷冷清清，正垂眸看她。
明月想起自己方才哄人买花的模样，后知后觉地脸热起来， 像被他撞见了什么不得体的小事。
方才同客人讨价还价时落下来一缕头发， 堪堪拂在明月娇嫩的脸颊上。
那缕发不听话，刚被掖好， 又轻轻滑了下来，贴在她脸侧。
赵玄度俯身。
手指伸过来， 勾起那缕乱发， 一点点别到她的耳后。
指腹擦过耳廓， 缓缓停在耳后那片娇软细嫩的皮肤上。
明月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糕的吆喝声就在不远处，她却只听见自己心跳乱了半拍。
他离得太近。
近到白发垂在她眼前，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点清苦药气。
那只手明明很快收了回去，可她耳后仍像被他摸过一样，热得厉害。
“陛下。”
“嗯。”
“我有件东西看不懂。”
赵玄度在她身旁坐下。
“拿来。”
明月从怀中取出半方丝绢。
丝绢一展开，四个旧字露了出来。
生生玄度。
赵玄度看见那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
明月见他久久不说话，小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赵玄度抬起手，指尖落在“玄度”二字上。
“玄度，是一个人。”
明月恍然。
“果然是人。”
她认真看着他。
“那他是做什么的？账房先生，还是和尚？”
赵玄度抬眼看她。
眼底那片深红慢慢漫开，水光在长睫下剧烈地颤动，却被他死死忍住，没有砸落下来。
他牵起明月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就是玄度。”
明月怔住。
“你……”
她张了张嘴。
“你姓赵，那你的名字是赵……玄度？”
“嗯。”
赵玄度从怀中取出另一半丝绢。
两幅残帕拼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
朝朝明月。
生生玄度。
明月呆呆地看着那八个字：“这是……”
“你绣的。”
赵玄度将“朝朝明月”放进她掌中。
“我们分开以前，你将帕子裁成两半。这一半给我，另一半留给你自己。”
明月指着帕子中央的掌纹。
“那这个呢？”
赵玄度展开右手，压在那道掌纹上。
纹路一分不差。
“是我的手。”
“你喜欢。”
赵玄度的手掌覆住那半方丝绢，也覆住她的指尖。
“我便将掌纹拓下来，送给你。”
明月呆呆地望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大手。
他的虎口处此时缠着她昨夜亲手包扎的白布。
许多零碎感觉一同涌上来。
她不记得，却好像觉得很久以前，自己替这只手上过药。
曾与它十指紧扣。
曾在那漫天风雪的绝境里，死死抓着它不肯松开分毫。
明月的心跳彻底乱了套。
赵玄度慢慢靠近。
长案挡着他们，摊上的绢花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他的白发落在她手背旁，眼尾红得吓人，身上的药气一点点压过来。
明月仰着脸，忘了退。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半臂距离。
下一刻，桌底忽然钻出一个小脑袋。
妹妹一头撞在赵玄度膝上，仰起那张花猫似的小胖脸，奶声奶气地喊：
“糖！”
明月如梦初醒，立刻抽回手，娇颜瞬间红透。
赵玄度闭了闭眼。
眼底那团刚被点燃的暗火突兀地落了空。
没等他平复下那股要命的躁动，哥哥也抱着木老虎跑过来，仰头道：“今日有糕。”
明月被这一打岔，这才猛地一拍额头想起来，今日原是这两个小家伙的生辰。
两个小粉团子，今日要正式满两周岁了。
赵玄度早已叫人备好宴席。
小院里不知何时挂起彩绳，檐下垂着剪好的红纸。
桌上摆满孩子能吃的软糕、寿面。
蒸得烂烂的肉切成一口一块，妹妹这样的小嘴也能慢慢嚼。
杀人不眨眼的玄甲暗卫，此刻化身送货的杂役，将满城搜罗来的小号木剑、做工精美的布虎、栩栩如生的彩绘泥人和七彩风车，在院子里豪横地堆成了一座琳琅满目的小山。
这哪里是市井人家过生辰，分明是帝王在毫无底线地骄纵他的小公主和小皇子。
妹妹戴着绢蝶，抱住新得的琉璃小兔灯满院子跑。
她跑两步就回头看赵玄度，怕这个好看的白发哥哥忽然不见。
哥哥骑在木马上，腰间佩着一柄短短的木剑，大发慈悲地允许那个“白头发的坏人”在马屁股后面替他推上几把。
小院里全是孩子的笑声。
明月站在一旁看着。
灯影落在她脸上，她眼睛慢慢弯起来，眼底盛满了细碎明媚的光。
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静静地、极具保护欲地立在她身侧。
白发被晚风吹到肩前，他的手中稳稳托着妹妹刚才递来的小灯。
这一日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几乎真像寻常夫妻替孩子过生辰。
有爹爹推木马。
有娘亲看着笑。
两个孩子在满院子的灯火和糖香里，一声一声喊着再来。
临近黄昏，明月陪两个孩子闹了一日，也有些饿了，拈起桌上一块裹着蜜糖的酥饼尝了尝。
“甜腻了些……”她微微蹙起柳眉，舌尖不自觉地舔去红唇边沾着的一点糖霜。
她盯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饼，随口嘟囔了一句：“若是有一口城南老字号的青梅酿压压这腻味就好了……”
说完，她又低头看了看钱匣。
今日给孩子过生辰，糕点、寿面、绢花彩绳，样样都要钱。
那一口青梅酿，想想就算了。
赵玄度站在檐下，抬眼看向她。
妹妹抱着小兔灯跑了一下午，此时纸糊的兔耳朵“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小粉团子蹲在地上，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捧着那只断耳朵。
她嘴巴扁了又扁，眼眶里包着两包泪，硬是没哭。
只抱着坏掉的小兔灯，眼巴巴看赵玄度。
赵玄度被她看了片刻，终于伸手，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明月：“天晚了，明日再买。”
妹妹搂着赵玄度的脖子，小声道：“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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