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眉头松开一些。
她将圣旨又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
“陛下赐婚，有没有赏赐？”
许夬愣住。
明月认真道：“我不是贪你的银子。”
“只是兖州到江南路远，车马、住店、吃饭，处处都要钱。若朝廷赐些绢帛金银，我拿来做生意，兴许能早些攒足盘缠。”
许夬道：“赐婚以后，宫中会按例赏下绢帛。许家也会替你置办嫁妆。”
“嫁妆不用。”
明月算得很清楚。
“宫里的赏赐算陛下给的，不拿白不拿。你家的东西，我走时都留下。”
许夬听笑了。
“好。”
明月低头看了看圣旨。
她其实觉得未必只有假成婚这一个法子。
但是圣旨已经下了，抗旨是大罪，她不尊也不行。
而且圣旨是陛下亲手下的……
明月下意识望向隔壁紧闭的院门。
也许自己过去是和他认识。
但大概率不是男女之情。
不然他为何要给自己与旁人赐婚呢？
更何况，他记得的是狄国皇女，是与他一同走过生死、答应做他皇后的耶律明月。
如今的她是个只会做绢花，算米钱的市井妇人。
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手里牵着两个孩子，张口闭口不过是八文钱一碗的馄饨。
两个人隔得实在太远。
那一点刚生出来的喜欢，放在心里看看便好。
总不能因为他替自己洗过几只碗，修过两扇窗，她便当真以为自己能往皇宫里住。
那可是陛下，喜怒无常的。
昨日还肯替哥哥包扎膝盖，谁知道明日会不会忽然翻脸，将一家三口拖出去砍了。
还是银子实在。
明月接过圣旨。
“那便依照你说说的，我们做名义夫妻。”
“我替你照料孩子，你替我办去江南的路引。”
许夬颔首。
“好。”
--
赵玄度站在柳树后。
隔壁那扇院门，她方才看了三次。
他原以为她会拒婚。
她虽然不认识自己，可依旧会因为他的靠近而红了耳根，将那半块残帕捂在心口。
可她只算了几笔路费，就因为他愿意帮他办什么路引，他就答应嫁给许夬！
她为了去江南，为了几两碎银，谁都可以嫁。
她只是，不要他！
“陛下……”暗卫看着赵玄度滴血的掌心。
赵玄度松开锦盒。
掌心已经被木角刺出一道血痕。
既然猎物不肯自己撞进网里，那便休怪他，亲手折断她所有的去路。
他将风车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一道密旨送进许夬手中。
天子赐婚，乃是许家大喜。
命许夬即刻携新妇进京谢恩，婚礼之事移至汴京操办。
礼部择定吉日，由宫中赐下婚服、仪仗，准许夬在京完婚。
明月听完旨意，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怎么还是要去汴京？”
宣旨内侍笑道：“陛下隆恩，多少人求也求不来。”
明月心疼的是银子。
“我听说汴京的客栈一夜要几百文。”
内侍道：“许将军在京中有宅院，夫人不必住店。”
“那吃饭呢？”
“许家自会供养夫人。”
明月这才稍稍放心。
她转身回屋收拾行李，翻了半天，又将自己攒下的钱藏进衣襟最里面。
她看着桌上那道新旨意，心里乱成一团。
昨夜他把妹妹送来后就不见了。
今早隔壁那扇门紧闭，往常这个时辰，妹妹早趴在门缝边喊白白，哥哥也会抱着木老虎往那边探头。
今日那边却安安静静。
明月把碎银往衣襟里塞得更深，指尖在布料上按了按。
也许真是她想多了。
赵玄度是皇帝，来兖州自有正事。许夬是他的臣子，他关照许家，顺路照看两个孩子，似乎也说得通。
可……
照顾到要亲自洗碗修窗……
明月越想越头大。
那他亲她做什么？
可若亲她，为什么又要赐婚？
一想到那男人滚烫的呼吸和极具侵略性的眼神，明月的脸颊“腾”地一热。
“算了，不想了！”明月用力摇了摇头。
帝王的心思本就喜怒无常，她一个市井寡妇哪里猜得透？索性不想了。
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三日后，许家车队离开兖州。
明月与两个孩子坐在前往汴京的马车中。
赵玄度则比他们早走了一日。
她本以为这一别，至少进京以前二人不会再见面。
谁知到了第一处驿站，明月刚下马车，便看见满院禁军。
地方官员跪在两旁，赵玄度一身玄衣，从驿馆正堂走出来。
许夬立即上前行礼。
“臣参见陛下。”
明月抱着妹妹，牵着哥哥，也跟着跪下。
“民妇参见陛下。”
赵玄度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微顿。
“许夫人。”
这三个字落下来，明月心里莫名一紧。
她抬起头。
赵玄度已经进了正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路上纠缠
当晚， 明月被马车颠得头疼，那痛是老毛病了。
从朔宫醒来以后就一直缠着她。
明月猜，恐怕失忆前就有。
先在眉心轻轻跳， 随后一丝一丝往眼眶里钻。
她将两个孩子哄睡， 自己靠在床边，如往常那样一下一下按着眉心。
房门忽然开了。
赵玄度大步走进来，反手将门合上。
明月立刻坐直。“陛下怎么来了？”
赵玄度站在门边，目光静静地落到她脸上。
她今日被马车颠了一路， 鬓边碎发散着，唇色也淡， 额角被自己按出一片浅红。
“朕的驿馆，哪里不能去？”
明月觉得这话实在是不讲道理的很， 却也不敢顶嘴。
她想叫人，又怕惊醒两个孩子， 只能往床里挪了挪。
赵玄度走到床边，俯身看她。
“头疼？”
明月微微一愣，本能道：“只有一点。”
她话音刚落， 他已经在她身旁坐下。
床榻微微一沉。
明月才要避开， 赵玄度已经抬手，指腹按上她额角。
明月下意识往后躲。
赵玄度扣住她后颈， 将人重新带回来。
“别动。”
他的指腹沿着眉骨缓缓按过，力道不轻不重。
明月原本绷着肩膀， 过了一会儿， 呼吸竟慢慢松下来。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她甚至知道他下一下会按在何处。
眉心的酸痛渐渐散开， 眼睛却毫无缘由地发热。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赵玄度指尖停在她鬓边。
“想起什么了？”
“没有。”明月忙擦去眼泪。
她擦得太急，眼尾反被揉出一片红。
明月又补了一句：“只是按得疼。”
赵玄度伸手，捉住她那只乱擦的手。“一直都这样疼。”
明月有些恍然， 慢半拍道：“我不记得从前。”
赵玄度的拇指压在她腕骨上：“身体记得。”
明月被他说得心里发慌，起身便想离开。
赵玄度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明月被他拉得跌回身前，膝盖险些撞上他的腿。
“陛下！”
赵玄度抬眼。
那双眼里方才那点温柔已经烧成冷意。
“许夬知道么？”
明月怔住：“知道什么？”
赵玄度握着她的手腕，慢慢将她拉近。
“知道他的未婚妻，被别的男人碰一下便会掉眼泪。”
明月脸色涨红。“陛下慎言。”
“慎言？”
赵玄度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半点不到眼底。
“你接圣旨时，怎么不慎重些？”
明月被他逼得心口发紧。“那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到要拜堂？”
“我只是需要路引，需要一个能带孩子进京的身份。”
“所以许夬给你身份，你就嫁他。”
赵玄度将她拉到床边，指尖忽然探向她衣襟。
明月脸色一变，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做什么？”
赵玄度两指从她衣襟里勾出那半方丝绢。
旧绢贴着她胸口，被她藏了一路，尚带着一点暖意。
“既要嫁人，藏着朕的东西做什么？”
明月伸手去抢。
“还我。”
赵玄度将丝绢按在自己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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