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眼睛顿时亮了，立刻挨到他腿边。妹妹也捧稳自己那本奏折，继续一本正经地念糖、兔兔和白白。
堂堂天子送往中书省的奏折，被两个孩子揉得皱巴巴，上面沾满糖霜与口水。
赵玄度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一眼。
明月实在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眉眼弯起，脸颊边散落的乌发也跟着轻轻颤动。
赵玄度忽然朝她伸手。
明月的笑意僵在唇边，心口猝然跳重。
“别动。”
他的指尖探到她耳侧，捻住一缕缠进耳坠细钩的长发，耐心地一圈圈解开。
微凉的指骨擦过耳廓，细细的酥麻顺着颈侧往下钻。
明月耳根烧红，呼吸也乱了。
赵玄度解开最后一根发丝，立刻收回手。
“只是头发缠住了。”
“许夫人别多心。”
他说完坐回去，眉目清正得很，仿佛方才那点触碰当真只是举手之劳。
明月摸了摸发烫的耳坠，果真摸到几根纠缠的发丝。
原来他只是替她解头发。
她方才心跳得那么快，倒显得自己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大约真是她多想了……
嗯，大约真是她多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亲我一下
入京前一日， 车队在长亭歇脚。
明月头疼得越发频繁了，还总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梦见自己被人锁起来，梦见自己背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穿过漫天飘雪宫殿长廊。
有时候还会突然出现一头巨大的乌黑色豹子。
她不懂这些梦的含义， 若说是回忆，这也太怪了。
便是兖州戏台上，按照她梦里的这些事情去唱戏，大家都只会说全是瞎编的。
明月觉得自己一定是赶路太累， 才会梦到这些奇怪东西。
此时明月坐在树荫下，一下一下揉着眉心。
许夬从医官那里回来， 递给她一只窄长木匣。
匣中躺着一枚小巧的白玉按子，圆头被磨得光滑， 握在掌中微微发凉。
“医官说你这病怕风，也经不得颠簸。疼起来用这个揉眉心， 比手指省力。”
明月拿起来试了试。
圆润玉头压在眉骨之间，轻轻转过两圈，积在眼眶里的酸胀果真散开不少。
“这个好用。”
她把玉按子收进袖中， 认真向许夬道了谢。
十步之外， 御车垂着半幅珠帘。
赵玄度坐在深重的阴影里，瞧见这一幕， 五指骤然收拢。
“咔嚓”一声，掌中茶盏轰然碎裂。
滚烫茶水混着鲜血淌过指缝， 碎瓷落满玄色衣摆。
他缓缓抬眼， 目光落在她眉心。
她头疼发作时有多难熬， 该用多粗粝的指腹寸寸碾过眉骨。
她疼极了会怎样软在人怀里发颤，该从哪里按起，用几分力， 沿着眉骨碾压到何处，才能逼出她眼角的潮红……
是他在漫天飞雪狄宫的重华殿里，将她死死圈在怀里，一口口咬着她耳垂摸索出来的闺房秘事。
那是只允许他一人勘破的，属于她最娇弱的软肋。
可眼下，那只该被剁碎了喂狗的手，竟敢越过雷池！
侍卫守在御车旁，忽然听见一声轻响。
赵玄度从他腰间抽出半寸佩刀。
雪亮刀锋映过那双深红眼眸，又被修长手指缓缓按回鞘中。
许夬站在树下，毫无所觉。
赵玄度隔着珠帘盯了他许久，视线最终落在那只递过木匣的手上。
--
日暮时分，车队终于驶入汴京城。
对于一个失去记忆的狄国女子而言，这中原最繁华的都城，简直犹如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十里长街，画桥如织。
明月掀开车帘以后，许久都舍不得放下。
长街两侧灯楼高耸，彩幡从二楼一直垂到檐下。
酒肆里歌声不断，卖花、卖果、卖糖人的小贩挤满桥头，汴河上灯船一艘接着一艘，水光映得半座城都亮了。
兖州已经让明月看得挪不开眼了，可汴京城，比偏安一隅的兖州繁华了何止百万倍！
明月看得目不暇接。
她不知道三层高的楼上也能住人，更想不通那些船为何入夜以后照旧运货。
遇见不懂的，她就掀着车帘问许夬。
许夬骑马走在车旁，替她指过汴河、御街与远处的皇城。
经过一处粥摊，明月听见摊主吆喝一碗白粥九文钱，立刻捂住腰间的钱袋。
她认真问许夬，那粥里是不是放了肉。
许夬告诉她，只放了一撮葱花。
明月震惊得半晌合不上嘴。
不是八文钱，是九文！
八文在兖州能买一尺细绢。
汴京人竟舍得拿一尺细绢换一碗葱花粥。
她默默将钱袋往衣襟里塞得更深，已经开始发愁进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许夬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不必担心这些。进了许家，吃住自有家中安排。”
明月摇了摇头。
“你家的银子是你家的。我住多久，用了多少，得一笔一笔记清楚。”
她说完，又指着远处一座挂满彩灯的高楼，问那是什么地方。
车马穿过喧闹长街，许夬始终随在她窗边。
赵玄度的御驾早已驶入城中，从头到尾未曾露面。
明月并不知道，城西行宫的望楼上，赵玄度正立在垂帘之后。
暮色压住他一身玄衣，霜白长发垂在肩后。
他隔着半座长街，看见明月一次次掀开车帘，也看见许夬策马靠过去，低头回答她的问题。
许夬送她的那枚白玉按子正系在明月腰间。
随着马车轻轻摇晃。
暗卫站在后方，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生怕惹怒这位阎王爷。
赵玄度转过身。
“今夜让许家住进西苑。”
天色彻底暗下以后，内侍来到许家车前传旨。
陛下体恤两个孩子年幼，特意准许许将军一家暂住城西行宫，明日再入许府。
那句“许将军一家”听得明月有些别扭。
听说住行宫不收银子，她心里的别扭很快被省下来的住宿钱压了过去。
城西行宫比她想象中更大。
许家车队被安置在西苑，赵玄度住在东边正殿，两处隔着园林与两重宫门。
沿途全是禁军，院门外也守满了着宫人。
明月终于放下心。
她进屋以后，摸了摸桌上的瓷瓶，低头看过榻边的织锦软毯，觉得这里随意碰坏一样东西，都能抵她卖上半年的绢花。
她把两个孩子哄睡，小心翼翼将自己的钱袋塞到枕下，打定主意天亮以前绝不踏出院门。
亥时刚过，许夬派人来请她。
明日两个孩子就要随他进入许家，有几件入族谱与改户籍的事，需要提前商议。
事关两个孩子，明月只得披衣出门。
赵玄度住在东苑，许夬等在前院花厅，身边又有行宫婢女引路。
明月一路走来，只觉得此处比一路赶路的驿站要安全百倍。
宫婢将她领到月洞门前。
“许将军就在前头，夫人沿着石径过去就是。”
前方花厅灯火通明，依稀能看见许家护卫守在廊下。
明月道过谢，独自走进园中。
她刚绕过假山，一只手忽然从暗处探出，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进石壁之后。
明月险些惊叫出声。
熟悉的冷香压下来，霜白长发扫过她的面颊。
赵玄度将她抵在假山深处，单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牢牢扣着她的腰。
明月惊魂未定，伸手推住他胸膛。
“陛下怎么会在这里？许将军就在前面。”
“朕知道。”
赵玄度答得太平静。
明月这才明白，他选中这条路堵她，正因许夬就在前面。
假山外灯影晃动，许家护卫正在不远处巡查。靴底踩过碎石，隔着几步远传进来。
明月压低声音，语气中已经带了急意。
“我同许将军虽是假成亲，旁人并不知道。若叫人看见我夜里同你躲在这里，丢的不止我的名声，两个孩子也会被人指点。”
赵玄度扣在她腰后的手骤然收紧，将她带到胸前。
“一桩假婚事，也值得你替他守得这样干净？”
“真假只有我们几个人清楚。陛下自然不怕，可我与孩子往后还要在人群里过日子。”
赵玄度垂下脸，白发落在她肩头。
“你与孩子往后住在朕身边。谁的嘴，都落不到你耳中。”
明月心里一惊，她从未听见过赵玄度说这样的话，心口乱跳，不知是惊还是慌。
她挣扎着去掰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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