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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车队抵达汴京以后，礼部很快择定婚期。
赵玄度将日子定在半月之后。
半个月，不长不短。
足够许府将红绸挂满长廊，将嫁妆一箱箱抬进院子，也足够明月从那扇院门里走出来，亲口告诉他——
她不嫁了。
婚期越近，明月反而越安静。
许夬将两个孩子接进许家族谱，府中老人早已翘首以盼，望穿秋水。
如今见兄妹二人又生得这般玉雪可爱，疼到了心坎里，怎么爱觉不够。
对明月，许家上下奉作恩人，老夫人每回见她都要握着她的手，谢她替许家护住这一双血脉。
府中仆妇得过吩咐，对她只有敬重，不许怠慢半分。
妹妹依旧黏着明月，但见了许夬也会迈着两条短腿扑过去，抱住他的膝盖叫爹爹。
哥哥每日拎着木剑追在府中护卫后面。
人家练刀，他就在旁边胡乱挥上几下，转身跑回许夬面前，奶声奶气地宣布：“我会打坏人了。”
刚进许府那几日，妹妹总会仰起小脸问：“白白呢？”
每逢院门响动，她就拖着小兔灯跑出去，以为那个满头白发的人又来给她糖吃。
哥哥嘴上从来不问，抱着木剑玩累以后，也会悄悄朝门口望上几眼，仿佛下一刻就能看见赵玄度从外面走进来。
明月每次看见，心口都会堵得发疼。
孩子记性短，又有父亲与许家老人整日陪伴。
妹妹从一日问上几次，慢慢变成几日才念叨一回，哥哥望向院门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赵玄度逐渐从两个孩子嘴里淡了下去。
可他在明月心中，竟一日比一日清晰。
两个孩子终于有了父亲，也有了真正接纳他们的家。
许夬早已命人收拾出一处清静院落。
婚后明月独自居住，钱财、仆役、起居各自分开，两个孩子愿意睡在哪里，就抱着小枕头往哪边跑。
他们的日子不会有任何改变。
明月原本觉得，这样很好。
许府每添一盏红灯，她心里的不安就重一分。
她知道婚事是假的。
可喜帖是真的，嫁衣是真的，明日站在两侧观礼的宾客也是真的。
她若穿着嫁衣，同许夬在天地前拜下去，从今以后，全天下都会把他们看作夫妻。
偏偏她心里已经住进了另一个人。
她一看见那身嫁衣，就会想起赵玄度。
他说他们成过亲。
怎么成的，在哪儿？
也是这般吗？
若她从前已经同赵玄度成过亲，如今忘得一干二净，再披上嫁衣嫁给许夬，算不算将自己嫁了两次？
明月从衣襟里取出那半方丝绢，指腹一遍遍抚过“生生玄度”四个字。
耳边再次响起赵玄度低哑的声音。
“我就是玄度。”
那日他眼底红得吓人，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仿佛等这场重逢已经等到快要死了。
她又想起假山后的那个吻。
白发疯子将她困在石壁与胸膛之间，掌心扣着她的腰，低头含住她的唇。
滚烫舌尖缠进来，夺走她的呼吸，亲得她浑身发软，耳边尽是两人交错的喘息与细碎水声。
那时明月只觉得心里乱，胸口发烫。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那是喜欢。
她喜欢赵玄度。
喜欢那个疯疯癫癫、满头白发，嘴里说着报复，眼睛却始终追着她不放的皇帝。
她忘了两人的过去，心却先一步认出了他。
即使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依旧喜欢赵玄度。
正因喜欢，她才不能穿着嫁衣去拜另一个男人。
假婚也不行。
……
大婚前夜，许家送来最后改好的嫁衣。
喜娘替她一层层穿好，金线织成的霞帔垂过纤腰，宽大裙摆铺了满地。
凤冠压在乌黑发髻上，珠帘轻轻晃动，将镜中那张脸衬得明艳逼人。
喜娘围着她看了几圈，连声赞叹：“这副模样若叫新郎瞧见，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明月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女子穿着嫁衣，眉心贴着嫣红花钿，脸上却没有半分待嫁的欢喜。
她看了许久，忽然道：“我累了，想独自歇会儿。”
喜娘笑着退了出去。
门外的丫鬟也被她支去取水。
房门合拢，明月立刻摘下凤冠，从榻底拖出早已收好的包袱，踩着绣墩翻出后窗。
婚事不能成。
许夬不能嫁。
赵玄度也不能去找。
那个疯皇帝若知道她逃婚，多半会直接将她抱进宫里，再命禁军把宫门封死。
她得去江南。
明月穿着一身红嫁衣，外头胡乱罩了件灰斗篷，提着裙摆从许府后巷跑了出去。
她只带了自己卖绢花攒下的银子。
宫中赏赐、许家嫁妆，一文未取。
她才跑出两条街，前方骤然亮起一排火把。
数百禁军同时举火，烈焰照透整条长街。
赵玄度独自立在街心。
满头白发束在玄金冠中，玄色帝袍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卷。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深红眼眸越过满街火光，落在她斗篷下露出的嫁衣上。
“去哪儿？”
明月停住脚步。
“江南。”
“你明日成亲。”
“不成了。”
这三个字落下，火光在赵玄度眼底轰然炸开。
他等了半个月，终于等到她亲口悔婚。
白发帝王朝她伸出手。
“那就跟朕走。”
明月抱紧包袱。
“我也不跟你走。”
赵玄度刚刚活过来的那双眼睛，瞬间冷了下去。
整条长街鸦雀无声。
赵玄度的手悬在半空，修长指骨被火光映得苍白。
“你不嫁许夬，也不肯跟朕。”
明月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想先去江南。”
“找到自己从前住过的地方，也许能想起些什么。”
赵玄度盯着她，罕见地生出几分无言。
他活了两世，第一次听说明月在江南住过。
她生在狄宫，长在上京，最远走到朔国，前世又死在汴京重华台，连江南城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她究竟要去江南找哪个自己？
“你从未住过江南。”
明月抿住嘴唇。
“我什么都不记得。陛下说我去过哪里，我只能信自己去过哪里。”
她抬起眼，认真望着他。
“所以我才要亲自走一趟。”
赵玄度闭了闭眼。
“好。我陪你去。”
她要去找一处根本不存在的故居。
他陪她找。
江南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每一间客栈，全陪她走一遍。
找不到就继续往南。
去岭南，去琼州。
她要疯，赵玄度就陪她疯。
“备马，打开南城门。”
随从愣了一下：“陛下，明日是大朝会。”
“停了。”
“朝中几位大人已经——”
“让他们等。”
赵玄度重新看向明月。
“朕陪你去江南，现在就走。”
满街禁军神情肃穆，仿佛天子深夜抛下朝堂，只为陪一个女人去寻找从未存在过的记忆，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明月也被他这番话震住了。
“我想一个人去。”
赵玄度眉间那股杀意又压了下来。
明月急忙解释：“有你跟着，我会忍不住问你从前的事。那样就算想起什么，我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记忆，还是你说给我的故事。”
“多久回来？”
“我不知道。”明月说得坦然。
赵玄度盯着她。
明月：“孩子已经有了父亲，许家也会照顾他们。江南若适合生活，我也许会在那里住下。”
明月低头摸了摸包袱里的银子。
“汴京……本来也不是非回不可……毕竟这里物价这么贵……”
夜风卷过长街。
两侧火把齐齐摇晃，烈焰将赵玄度的白发映出一片妖异金红。
没。有。非。回。不。可。的理由。
赵玄度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翻遍废墟找遍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她忘了，他可以重新教她喜欢。
她怕，他可以收起刀，步步后退。
可她连陪她发疯的资格都不肯给他……
许家筹备婚事的半个月，赵玄度夜夜站在长街尽头。
许府挂起第一盏红灯时，重华殿碎了三只茶盏。
喜帖送进宫那日，他看见许夬与明月的名字并排印在红纸上，掌中朱笔应声折成两截。
御案也被他一刀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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