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这些安排下的心思，其实更加卑微。
他希望明月看见这些以后，舍不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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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一队来自辽东的车马停在重华殿外。
明月正在内殿替昭宁缠头绳。
听见宫人通禀，只当又有外命妇入宫。她走到殿门前，一眼看见廊下站着的妇人。
妇人穿着狄地旧式长衣，鬓发已经添了许多银丝。
身旁跟着一名红衣女子，神情大胆夸张，两眼泪汪汪的，怀中紧紧抱着一只旧包袱。
明月脚步停住。
狄国归顺大周以后，旧地被改作辽东。
柔妃与乌古里没有离开。
她们仍住在旧宫改成的重华院中，守着明月从前留下的衣裳、书册与一院草木。
朔国覆灭那年，她们先听说明月失踪。
又听说赵玄度在朔宫废墟中找了数日，一夜白头，几乎将整座宫城翻入地底。
后来赵玄度终于寻到明月，将她接回汴京。
消息传入辽东时，柔妃当场哭昏了过去。
她原本立刻就想南下。
辽东刚刚换籍，旧部与百姓尚未安顿妥当。
更重要的是，赵玄度送来的信上写得明白，明月失去了全部记忆。
柔妃怕她认不出自己，也怕贸然出现，惊动这个受了太多苦的女儿。
于是这一拖，就拖到了今日。
直到赵玄度再次派人前往辽东。
他的亲笔信只有寥寥几句——
小年将至。
明月要去江南。
若想见她，来汴京。
信上没有一个求字。
柔妃却读懂了他没有写出口的挽留。
此刻，她隔着长廊望着自己的女儿。
嘴唇颤了几次，终于唤出一声：
“明月。”
明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她不记得这张脸。
胸口却依然疼得厉害。
柔妃向前走了两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阿娘不碰你。”
她强忍着哭声：“你别怕。”
明月看见那只手抖得厉害，已经先一步握了上去。
“您是……”
柔妃泪如雨下：“我是你母妃。”
那一声母亲堵在明月喉间。
她努力了许久，仍旧叫不出来。
柔妃眼中的光渐渐黯淡。
明月连忙替她擦去眼泪，将那只苍老许多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我想不起您。”
“可我见到您，心里很难过。”
明月望着她，眼睛也湿透了。
“也许我的心认得您。”
柔妃再也忍不住，将她紧紧搂进怀中。
明月身体僵了一瞬。
很快抬起手，慢慢抱住了母亲。
乌古里站在旁边，早已哭花了脸。
“殿下。”
“柔妃娘娘不记得，总该记得我罢？”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旧香囊。
香囊针脚歪歪扭扭，正面绣着一轮圆月，背后拖着一条乱七八糟的长尾巴。
“这是殿下十二岁时绣的。”
“原本想绣兔子，最后绣成了一只长尾巴狸奴。”
明月接过香囊。
指尖碰到那团旧线时，脑中掠过一幅模糊画面。
年幼的姑娘坐在窗边，被绣针扎得连连甩手，乌古里蹲在旁边，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画面一闪即逝。
明月握紧香囊。
“我只看见一小会儿。”
“想不起更多了。”
乌古里擦着眼泪笑道：
“看见一小会儿也好。”
“殿下慢慢想。实在想不起来，我就把从前的事重新讲给你听。”
三个人最终抱在一起，哭得谁也说不清话。
赵玄度安静地站在殿外。
他将柔妃与乌古里接来，心中仍藏着最后一份期望。
母亲、旧人、狄地衣裳。
也许其中一样，就能让明月彻底恢复记忆。
如今看着她茫然落泪，他明白，有些失去的东西不能逼着她立刻回来。
她的心已经认出了母亲。
就如同她忘记赵玄度以后，仍会重新喜欢上他。
柔妃与乌古里在重华殿住了下来。
这日恰逢小年。
从前在狄宫，每逢小年夜，明月都会在帐边挂上红绳，再守着铜炉替赵玄度烤梨。
今年的红绳换成赵玄度来挂。
他将细红绳一根根系上帘钩与帐顶。
明月正在烤梨。
果皮已经裂开，清甜香气随着炭火飘满寝殿。
赵玄度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火钳：“朕来。”
明月有些怀疑：“你会？”
赵玄度烤得很好，明月眼睛睁得圆圆的。
赵玄度利落地剥去焦皮，将软烂梨肉放入银碗。
明月尝了一口，十分香甜。
她又舀起一勺，送到赵玄度唇边。
赵玄度低头吃下。
妹妹看见，立刻挤过来张开嘴。
“我也要。”
哥哥跟在妹妹身后，手中已经提前举好了自己的小碗。
柔妃坐在软榻上，怀中抱着两个孩子。
乌古里一边喂他们吃梨，一边讲明月小时候如何偷吃点心，最后把罪名推到乌古里头上。
乌豹伏在门边，尾巴缓缓扫过地毯。
明月望着烤梨与笑闹的人影，心中忽然明白了赵玄度拖延七日的用意。
他把她失去的母亲、故人、旧俗，全都送回重华殿。
他不敢开口求她留下。
只敢绕一个很远的弯，把所有值得留恋的东西摆在她面前。
一遍遍问她——
这里已经是家了。
能不能不走？
小年饭后，乌古里取来几根红绳。
平安与昭宁一人系了一根。
小黄狗颈间也添上一抹鲜红。
赵玄度拿起最后两根，走到明月面前。
明月伸出手。
他将一根系在她腕间，另一根缠过自己的腕骨，再把两条绳尾牢牢结在一起。
短短红线连着两个人。
明月抬了抬手。
赵玄度的手也被她牵动。
明月：“从前也是这样？”
“嗯。”
“是什么意思？”
赵玄度低头收紧绳结：“系在一起，不许走散。”
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梨香与饭菜香混在一处。
明月失去的故人、旧物与家，全在这一夜重新聚到身边。
她收拢手指，与赵玄度十指交握。
谁也没有再提几日以后的分别。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两章大结局会准时发出
第129章 大结局（上）
七日过得太快。
明月尚未将柔妃带来的旧物看完， 南下的车马已经停在宫门外。
出发前一日，赵玄度免去晚朝，早早回了重华殿。
内殿摆着两只打开的衣箱。
明月原本只收了几件换洗衣裙。赵玄度坐到箱前， 将那些东西全部取出来， 亲手重新装了一遍。
南下多雨，外裳之间隔上防潮油纸。
夜里行船寒重，披风添到三件。
青瓷瓶中装治风寒的药，白瓶里是晕船药。
各处驿站的官印路引收在木匣中。
盘缠也分作几处。
明处一份。
衣箱夹层一份。
沿途驿站的官印路引被他收进木匣。
赵玄度又取出一只薄薄的银票袋， 塞入衣箱夹层。
明月坐在一旁看了许久：“怎么有两份？”
“那份放在明处掩人耳目。另一份缝在你的披风内衬里。”
赵玄度抬手指了指她的月白披风。
“里面另缝了一份，鞋底、药匣与车座下各有一份。”
明月看着他将同一只药瓶拿起三次， 又换了三处位置。
“已经很多了。”
明月伸手想帮忙。
赵玄度扣住她的手腕：“让朕收。”
明月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慢慢收回手。
赵玄度又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匕首。
玄色皮鞘， 刀锋开得很薄。
明月握住刀柄，想起重华殿里被收走的剪刀与簪针。
“你从前不许我碰兵刃。”
“带着。”
赵玄度将她的手指拢在刀柄上。
明月莞尔：“若我拿来伤你呢？”
赵玄度停了一瞬， 指腹沿着她腕骨轻轻压过。
“回来以后，再朝朕。”
明月低下头，将匕首收进腰间暗袋。
昭宁蹲在另一只衣箱前， 已经往里面塞了半天东西。
缺了一只耳朵的木兔子。
花园里捡来的白石头。
一块被她咬出牙印的糖糕。
最后， 她又吃力地捧来那枚鸽血红宝石。
“朝姨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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