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右手虎口有一道狼牙似的旧疤，方才还叫她咬出了一圈血印。
她想再看清些，眼前已经重新黑了下去。
韩砚把她拖到避风的廊柱后，转身追赵玄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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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回到自己院中后，辗转许久，始终无法入睡。
她坐起身来，把药匣放在床边呆呆看了一会儿，又去将那册书也搁到枕旁。
屋里炭火烧得很暖，她的袖口仍留着烤梨的甜香。
明月散着长发，重新躺回锦被中，睫毛落下来。
脑中却一会儿是阿苏递帕子的模样，一会儿是守窖房里空着的位置。
他没有回来。
也许真的去了别处。
明月将被角拉到脸侧，柔软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一角。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坐起来，掀开帐子。
脚步从廊下越来越近。
明月匆匆趿上鞋，连后跟都未踩稳，披衣跑出房门。
迎面只是乌古里提着灯过来。
乌古里见她站在门口，疑道：“殿下还没歇下？”
明月脚步停住：“你从哪里来？”
“给柔妃娘娘送了安神汤，正要回值房。”
“哦。”
明月扶住门框。
寒风吹乱她颊边的细发，她低头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雪大，路上慢些。”
乌古里应下，提灯走远。
廊下重新静了。
明月独自在门前站了片刻，回到屋中。
她走到床边，又看见那只药匣。
赵玄度的伤口昨日才裂过，今日若仍不换药，夜里发热也无人知道。
明月坐在床沿，指尖拨弄着衣带。
她刚才已经在那边等了半夜。
再去窖屋等上一会儿，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去看伤。
只看一眼。
若他还没有回来，便叫园正明日找人。
明月重新穿好外衣，抱起药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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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窖房外一片漆黑。
明月沿小径走近，远远看见门前倚着一个人。
风卷着细雪穿过廊下。
那道玄色身影一动不动，几乎融入昏暗夜色。
明月停住脚步。
那人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
是赵玄度。
他身上落满了雪，鬓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的药布早已被风雪吹散大半。
他右手垂落，鲜血浸透布条，正沿着指尖一滴滴落进雪里。
肌肤带着高热后的苍白，长睫沾着碎雪，唇上也失了颜色。
病气将他的眉眼逼出一种惊人的漂亮。
脆弱得随时会倒下，骨子里的凶性依旧锋利逼人。
明月快步走到他面前。
“你回来了？”
他的视线落在明月脸上，从微红的眼尾看到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又看向她怀中紧紧抱着的药匣。
许久以后，他低声应道：“回来了。”
她等了一夜的人终于出现，那颗心才刚落下，便又酸得发疼。
“你去哪里了？”
赵玄度扶着门板站稳。
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页被雪浸湿的纸。
纸上写着今日原该念给她听的那一句。
墨迹已经洇开，只剩“君子”二字还看得清。
赵玄度把纸递给她。
“先生说，君子……不失约。”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哑，落在寂静雪夜里。
明月看着那张湿透的纸。
“你已经失约了。”
赵玄度垂下眼。
“迟了。”
隔了一息，他又道：
“还是回来了。”
明月忽然觉得不大对劲。
他站得太直，手指却一直扣着门框，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她向前一步，抬手覆上赵玄度的额头。
掌心刚碰到那截光洁的额头，竟被烫得指尖一瑟缩。
他的身体烫得厉害。
明月慌忙用双手捧住他的脸。
“你在发热。”
赵玄度烧得眼神已经有些涣散，长睫湿漉漉地垂着。
他迟缓地低下头，直勾勾地望着她。
“该换药了。”
“什么药？”
“你说……每日都要换。”
明月鼻尖蓦地一酸。
他冒着风雪赶回来，伤口流了一路的血，高热烧得神志不清。
支撑他赶回来的，竟只是她随口定下的换药之约。
“先进去。”
明月忙将他的手臂架到肩上。
赵玄度迈出一步，膝弯骤然失去力气，整个人朝她压下来。
明月慌忙用肩膀架住他。
少年比她高出许多，长手长脚，平日穿着灰衣只显清瘦，真正倒进怀里，沉重身躯险些将她一并压进雪中。
滚烫体温透过湿透衣料传来。
他散乱的长发落过她脸侧，呼吸又沉又热，全压在她耳畔。
明月咬住牙，半拖半扶地将人带进守窖房，按到榻边坐下。
“你今夜究竟去了哪里？”
赵玄度倚着墙，眼睫低垂，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眼尾与两颊烧出一层薄红，给那张清艳面容添了几分病态的昳丽。
明月解开他手上的布条，才洗去一点血污，赵玄度忽然俯下身，按住榻沿。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侧过头，吐在了地上。
晚上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吐出来的几乎全是水。
明月立刻放下药碗，抬手替他顺背。
赵玄度肩背绷得很紧，湿衣下的骨骼随着干呕一阵阵收缩。
他接连吐了几回，手掌始终扣着榻沿。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污迹，伸手便要去拿旁边的布。
“我来擦。你坐着。”
明月将他的手按回去，自己去取了水，把地上收拾干净。
她再回头时，赵玄度已经扶着墙站了起来。
明月忙上前：“你又要做什么？”
赵玄度：“你回去。”
明月：“你要我回哪里？”
赵玄度看了一眼弄脏的地面。
“会叫人发现。”
明月这才醒过神来。
守窖房虽偏，到底是园役住的地方。
明日一早便会有人来送炭、点卯。
赵玄度病成这样，别说遮掩身份，便是脸上的药布松散些，也足以引人起疑。
可眼下乌古里大约已经交班出宫过年去了，院中没有她真正信得过的人。
明月握着湿帕子，在屋里转了半圈，又走到门边往外看。
风雪正紧。
祭火之后，各处宫人都往前殿饮酒去了，园中一时没有人影。
她回身把赵玄度的外袍重新裹紧，又将自己的斗篷罩到他身上。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赵玄度已经烧得有些迟钝，只问：“哪里？”
“别说话。”
明月在他面前蹲下，拉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上来。”
赵玄度扶着墙站定，漆黑眼睛落在她肩上。
明月回头催他：“快些。”
“你背不动。”
明月登时恼了。
“我五岁便会骑马，十二岁能拖一只中箭的鹿回来。你比鹿还沉么？”
赵玄度烧得思绪迟缓，隔了半晌，低声道：“我没有角。”
明月怔了一下，才知道他烧糊涂了。
“没有角更好。上来。”
赵玄度终于伏到她背上。
明月双手托紧他的长腿，咬牙站起，脚下连晃两步，终于稳住了身形。
他浑身滚烫，气息沉沉落在她颈侧。
平日看着清瘦，真正背起来却重得很。
明月压低身子，背着他走出守窖房。
背着这个满身血腥与病气的少年，在漆黑的雪夜里，明月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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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风雪扑面。
明月不敢走灯火明亮的长廊，只沿着花墙和废苑后的窄路往自己的院子去。
赵玄度起初还能勉强抓住她肩头。
走出一段，那双手渐渐失去力气，手臂也从她肩上向下滑落。
明月吓得停住脚步。
“赵玄度？”
身后无人应声。
她吃力地偏过脸，只看见几缕垂落的乌发，随着风贴过自己肩头。
明月心里发慌，重新托紧他的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你不许睡。”
赵玄度伏在她肩头，过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没睡。”
声音刚一出口，已经散碎在了冰天雪地里。
明月咬紧牙，终于将人背回自己的院子。
院中侍奉的人大多去前殿守岁，只有一名小宫女留在耳房。
明月叫她送一盆热水来，又说自己困了，不必进屋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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