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热水搁在门外，小宫女退下，明月才重新开门，将赵玄度扶进去。
这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屋子。
内外两间隔着一道绣花毡帘，里头铺着厚厚的花毯，炭盆烧得很旺。
床上垂着月白帐幔，枕边放着柔妃前几日新给她做的软枕。
赵玄度靠着门板，神志短暂清醒。
“你的房。”
“嗯。”
明月把门闩好，又将窗帘全部放下。
“你先躺下。”
赵玄度扶着门板，脚步始终停在花毯边缘。
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衣摆湿透，靴底沾满泥雪。
一路融化的脏水沿着灰袍滴下来，在柔软花毯上洇出几点深色。
“脏。”他说。
明月心口被那一个字刺得发疼
“脏了便洗。”
她过去扶住他，把人按到床边坐下，蹲身替他脱去湿靴。
赵玄度垂眸望着蹲在脚边的人，喉结轻轻一动：“明月。”
“做什么？”
“别碰。”
“你闭嘴。”明月将两只湿靴塞进床下，起身解开他的外袍。
里衣也已经被雪水和冷汗浸透，贴在身上。
明月看到他胸前几道旧伤，又立刻别开眼睛，扯过自己的厚被裹住他。
“里面的衣裳你自己脱。”
赵玄度靠着床柱，眼睫已经沉沉合拢。
明月等了一会儿，回头一看，他已经闭上了眼。
她只得咬着唇，隔着被子替他解开湿衣，又将柔软的中衣塞进去，勉强替他换上。
忙了半晌，她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赵玄度躺进她的被窝里，长发散在枕上，脸上药布彻底散开了，露出原本苍白昳丽的眉眼。
高热令眼尾染上薄红，长睫压在苍白脸侧，少年苍白又漂亮。
明月用冷帕子盖住他的额头。
赵玄度突然侧过身，抬手捂住唇。
明月忙将铜盆端过来。
他伏在床边，吐得肩膀不住发抖。
明月一手托着铜盆，一手顺着脊骨轻轻抚下去
眼看他吐到只剩苦涩胆汁，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赵玄度缓过一口气，重新靠回枕上。
滚烫呼吸断断续续。
他看见她拿帕子擦地，又低声道：“弄脏了。”
“没有。”
“床也是。”
明月把脏帕子扔进水盆，回身替他擦净唇角。
“没脏。床是我的，我说没脏便没脏。”
赵玄度看了她一会儿，眼睫缓缓垂落。
明月守在旁边，心里越来越急。
他的热势半分未退，时不时就要吐，入口的水也存不住。
守窖房里只有些外伤药，根本没有退热止吐的东西。
若去太医院取药，必然要说清楚是谁病了。
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终于抬手解开发髻，把头发弄乱，又脱去外袍，换上一身睡觉穿的中衣。
随后她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两口，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
外头的小宫女忙过来。
“殿下？”
明月隔着门道：“我有些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医官。”
“不许去。”
她声音重了一些，又怕显得太过，忙放缓道：“许是晚膳吃得杂，又吹了风，腹中翻搅，一阵冷一阵热。你去告诉母妃，问她那里有没有止吐、退热的药。”
小宫女急道：“还是请医官来瞧瞧罢。”
“我不要见生人。”
明月平日极少任性，小宫女听她这样说，也不敢强求，忙提灯去了柔妃住处。
明月重新闩好门，回到床边。
赵玄度的手从被中滑了出来。
她替他塞回去，他却忽然抓住了她的袖口。
他已经烧得握不住任何东西。
那只手凭着本能攥住她，短短一瞬后，又松了回去。
习惯般地放开。
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本能地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却又因为怕弄脏了它，惶恐地松开指尖。
明月低头看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他从前生病时，也是这样么？
没有人管，没有药，更没有一张干净的床。
身边永远只剩冰冷的墙壁，拖着高热的残躯，躺在阴湿的角落里，像野狗一样自生自灭。
吐脏了东西，先想的是会不会挨打。
抓住谁的衣袖，也要赶快放开。
明月把自己的袖口重新塞进他掌中。
“抓着罢。”
赵玄度依旧昏睡，手指却缓缓合拢，将那片衣料握进掌心。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明月心里一惊，连忙把赵玄度往床里推了推，又放下半边帐幔。
自己脱鞋上床，横身躺在外侧，将被子一直拉到下巴。
“明月？”
是柔妃的声音。
明月不敢不应，只得道：“母妃。”
门闩被轻轻推了一下。
“把门打开，叫母妃看看。”
明月转头看向身后。
赵玄度就在她背后，脸埋在枕边，滚烫的呼吸穿过中衣，落在她后颈。
她压低声音道：“不许动。”
也不知他听没听见。
明月下床开门，只留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柔妃披着狐裘站在外头，手里捧着一只小药匣，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脸怎么这样红？”
明月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方才一直贴着赵玄度，脸上确实被烘得发热。
“有一点发热。”
柔妃进屋看了一圈。
“怎么还吐了？”
满屋都带着淡淡的药味和酸气。
明月不敢叫她走近床边，忙按住腹部坐到榻上。
“吐了一回，已经好些了。”
柔妃伸手摸她的额头。
“不算太热。”
明月垂着眼：“就是身上忽冷忽热。”
柔妃打开药匣，拿出两只瓷瓶。
“白瓶止吐，青瓶退热。先服半丸，不可多吃。厨房里还有米汤和乳糕，我叫人给你送来。”
她说着便往床边走。
“被褥可曾换过？方才若吐在床上——”
明月猛地站起来，挡在她前面。
“没有吐在床上。”
柔妃看了她一眼。
明月忙低下头：“女儿已经收拾好了。”
柔妃素知她怕羞，只当她不愿叫人看见狼狈模样，便停下脚步。
“那今夜别去前殿了。接下来几日年礼都免了，好生在屋里养着。”
明月心口一松。
外头忽然有人来报：“娘娘，陛下到了。”
柔妃忙回身。
明月才松下来的那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狄帝已经走到外间。
他今日饮了酒，身上带着风雪和酒气，见女儿披头散发站在屋中，便皱眉道：“怎么病了？”
明月忙行礼。
“只是吃坏了肚子。”
狄帝抬手叫她起来：“请医官看过没有？”
“女儿不想见人。”
狄帝看向柔妃：“小病也不可拖。”
柔妃替女儿拢好衣襟，柔声道：“她从小便怕医官把脉，方才已经吃了药。若明日还不好，再叫人来看。”
狄帝不再坚持，目光往床帐那边扫了一眼。
赵玄度忽然在被中动了一下。
床帐轻轻晃动。
明月几乎同时坐到床沿，拿身子挡住里面。
“冷。”
她裹紧被子，小声道：“女儿想躺一会儿。”
狄帝见她脸色确实不好，便道：“那便歇着。”
外间又有内侍低声禀报：“陛下，拜年的朔使来了，这会儿正在前殿候着。说近日有几批商货在狄境失踪，想请陛下准他们查验沿途驿站。”
狄帝不耐道：“年节里也不安生。叫北院的人先去查，宫中各门也重新核一遍，来历不清的人一概扣下。”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柔妃仍不放心，又回头嘱咐：“这几日不许乱跑。外头正查人，你院里也少叫生人进出。”
明月低头应道：“女儿知道。”
柔妃带人离开，亲自替她合上房门。
院外很快传来吩咐声。
“皇女病着，谁也不许进屋打扰。”
“膳食、药物都放在门外，等她自己取。”
明月听见这一句，才扶住床柱缓缓吐出一口气。
等外头脚步远去，她转身掀开锦被。
赵玄度已经醒了。
他睁着眼，眸光被高热烧得涣散，脸色比方才更白。
“他们在找你。”明月俯下身，压低声音，“朔人丢了东西，父皇要重新核查宫门。你这几日哪里也不能去。”
赵玄度看了她许久，忽然问道：“你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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