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披衣下榻，走到他身后，俯身看了一会儿。
松散的长发从肩头滑下，软软扫过赵玄度的侧脸。
他笔尖一顿，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从身后牵到自己跟前。
明月还未站稳，腰间便被他揽住，侧身坐到了他腿上。
“你看懂了么？”
赵玄度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比你写得明白。”
明月伸手便要拿回账册。
赵玄度抬起手臂，将东西挪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坐好。”
明月只得在他怀里坐好，脸上还有刚睡醒的困倦，乌黑长发松松垂着，衬得一张小脸越发白软。
赵玄度偏头看了她一眼，将案上的乳茶推过去。
“先喝。”
明月捧起来抿了一口，仍惦记着自己的账。
“你看出什么了？”
“你的法子从一开始便错了。”
明月立刻放下杯子：“哪里错了？”
赵玄度用笔点了点账上那几行字。
“她们的月例只够眼下活着，你却叫她们从饭钱、药钱里省出以后逃命的钱。”
明月一怔。
“能省十文也是好的。”
“今日省十文，明日家里病一个人，还是要全拿出去。”
赵玄度将账册翻到青萝那一页。
“她们缺的不是一个藏钱的匣子。”
“是多一份钱。”
明月捧着乳茶，慢慢安静下来。
她这三个月一直在劝人少花一些，却从未想过，对这些宫人来说，月例原本便没有多余。
“可她们都是宫里的人，去哪里多挣一份？”
赵玄度抬眼看向门外。
廊下晾着几双新做的毡袜，针脚密实，袜口用彩线绣了许多精致的花纹。
旁边挂着皮囊、香药袋和几条织好的腰带。
这些都是院里宫女闲时做来自己用的。
“这些。”
明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这些能卖钱？”
“东西做出来，自然能卖。”
“可宫里也用不了这样多。”
“谁说只卖给宫里？”
赵玄度收回目光，提笔在纸上写下三行。
“她们做的东西，统一收起来。式样好的留下，粗糙的重做。每件定下价钱，卖出去以后，银钱分成三份。”
明月凑近一些。
“一份当月发给做活的人，她想买什么便买什么。”
“另一份记在她自己名下，等将来出宫再取。”
“余下一小份，放在公账里。”
明月问：“公账做什么？”
“谁家里生病，谁要请稳婆，谁忽然出了大事，便从这里拿。”
赵玄度看向她。
“眼前有人要救，不必再掏空自己的体己。”
明月眼睛渐渐亮起来。
“这样青萝阿娘病了，便能先从公账里借钱。她自己攒下的那一份，仍旧留着。”
“嗯。”
“可若有人多拿，或是管账的人把钱藏起来呢？”
赵玄度将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钱柜用三道锁。”
“一把钥匙在你这里，一把在萧嬷嬷手里，第三把每月换一个做活的人保管。三人不到齐，谁也开不了柜子。”
“账也写三本。收进多少，拿走多少，各人名下剩多少，三处都要一样。”
明月想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若三个人一起骗人呢？”
赵玄度看着她。
“那便换三个人。”
明月：“……”
“人不必个个忠心。”他语气平静，“只要叫她们彼此盯着，谁也不敢先伸手。”
明月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
堵在她面前是一团乱麻，到了他这里，三言两语便被拆开。
前世今生，他都很懂驭人之术。
明月想了想，又有了别的烦恼，问他：“可这些东西卖给谁？”
赵玄度道：“城外有周商。”
明月抬起脸：“你认识周商？”
“认识几个。”
他说得寻常。
明月看了他片刻，到底没有追问。
赵玄度将另一张纸递给她。
“先做三十双毡袜，二十条腰带，再加十只皮囊。样式不要一样，叫她们各做几种。”
“卖得好的，以后多做。”
“卖不出去的，便不要再浪费料子。”
明月道：“香药袋可以做吗？”
“也做。”
“乳饼可以么？”
赵玄度停了停：“路上会坏。”
明月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
赵玄度看着她失望的模样，便添了一句：“只在王城里卖，可以。”
明月立刻笑起来，伸手抱住他的手臂。
“阿乖，你真聪明。”
赵玄度微微一笑。
少女才醒不久，身上带着被褥里的暖香，整个人软软依在他肩上。
昨日压在眉间的愁意终于散开一些。
赵玄度忽然扣住她的后腰，将人往怀里一带。
“再叫一遍。”
明月耳根微热：“阿乖。”
他低头亲住她。
又将那只贴过来的小手握住，一面亲，一面含混道：“这种事也值得你头疼这么些时日。”
明月被亲得浑身发软。
今日太美好，太幸福。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忍不住轻轻掐了他一下。
赵玄度微微弯唇，明月嘴里残留着乳茶的甜味。
他含着她的唇，慢慢尝了一会儿。
“以后有事，先来找我。”
“知道了。”
“没听清。”
明月只得软声道：“以后都找阿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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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院很快便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
赵玄度叫人将所有东西统一摆在院中，一件件亲自看过去。
针脚松的退回去，皮子薄的也不要。
颜色、式样、用料全都定下，甚至一条腰带该用多少线，他也着人写得清清楚楚。
院里几名宫女起初还有些不服。
“从前我们也是这样做的。”
赵玄度拿起一只皮囊，往里倒了半碗水。
不过片刻，底下便渗出一片湿痕。
那宫女顿时不说话了。
明月站在廊下，悄悄望着他。
初夏日光落在少年侧脸上，眉目冷白沉静，低垂着眼检查皮囊的针脚。
前世的帝王，白日里杀近臣，夜里拖宫人试刀。
兴起时，宗室勋贵被他当作牲畜处置。
他看谁不顺眼便杀谁。
心情好时也杀，醉后更不知要拿多少条性命供自己消遣。
满朝上下提起他的名字，先想到的从来不是君王，而是阎罗。
皇宫在他手里，不过是一座日日开门的刑场。
现在他却连针线这种琐碎都看得分明。
一只皮囊为什么漏水、一条腰带该用多少线，他都知道。
前世朔兵何等强悍，到了他手下，不过数日便被杀得溃不成军。
过去，明月只知道他杀人、用兵，翻手能让人头落地，抬眼便可令万军俯首。
凭着一身狠戾与冷血，将所有人踩在脚下，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明月站在廊下望着他，忽然生出几分陌生。
眼前的少年仍是那张冷淡面孔，垂眼说话时也没有多少温情，可那些琐碎得无人肯费心的小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被他稳稳接了过去。
她看得久了，心口忽然跳快了一下。
明月下意识按住胸前，又觉得有些莫名。
前世她见他，只觉得怕。
如今隔着一院初夏的日光看他，竟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好看。
好看得叫她有些不敢再看。
赵玄度将皮囊放回去，抬眼便撞见她的目光。
“看什么？”
明月也未躲，只轻声道：“你怎么什么都懂。”
赵玄度望了她片刻，伸手将人拉到身边，掌心自然地扣住她的腰。
“现在才知道？”
明月靠着他的手臂，眼底慢慢弯出一点笑意。
赵玄度重新看向那几名宫女。
“卖给别人，便不能只看着好看。”
“买主花了钱，东西就要经得住用。”
这一句传下去，往后送到他面前的东西，再没有人敢糊弄半分。
乌古里原本只想凑热闹，做了三条马鞭穗，颜色鲜艳得扎眼。
赵玄度看了一眼，叫人全都留下。
她顿时得意起来。
“我就说好看。”
结果第一批货送出城以后，旁的东西都卖了，唯独她那三条马鞭穗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乌古里抱着东西，难过了半日。
院里的人忙得热火朝天，裁皮，配线……
三五成群地围在一处，核对新画的花样，热闹得不像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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