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我把完整记录都带回来了，你帮我过一遍。”
“饭后看。”
顾昭昭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空腹讨论会降低判断效率。而且你刚才已经把升温过程讲乱两次了。”
顾晴立刻低头扒饭。
苏岚端着碗坐下，总算腾出手给自己夹菜。
“还是昭昭管用。我催了半天，还不如她一句‘降低效率’。”
顾晴含着饭说：“她掌握了我的弱点。”
“你还有弱点？”苏岚问。
“怕算错。”
顾昭昭纠正：“你是怕返工。”
顾晴想了想，没法反驳，只得把饭吃得更快了。
饭碗刚放下，她便拆开油纸，把实验记录一本本铺到桌上。
搪瓷盘还没来得及撤，最外侧那本只能压着盘边摆。
看这架势，她不是把实验室背回了家，而是准备直接在饭桌上开下一炉。
顾昭昭从第三炉的记录翻起。
前几页记着原料、炉温和取样情况，后面夹着样品表面数据。
字迹挤得很密，几处改动旁边还特意注明了原因。
整组实验都是顾晴独立做的。
记录没有缺项，连几组不漂亮的异常数据也原样留着，一项没删。
顾昭昭翻到升温记录，停了一会儿，又往前对了两页。
“升温区间的取样太疏。”
顾晴马上拿起铅笔，在旁边画了个记号。
“老师说主要看保温阶段，我就把记录重点放在后面了。”
“薄膜开始生长所需的条件，未必到了保温阶段才形成。”
顾昭昭指了指前面的数据。
“你把升温期和保温期混在一起比，前面的变化就会让平均值盖过去。”
她抽出几张样品图，按炉内位置重新排开。
中央两张并在一起，边缘两张单独列成一排。
“还有，边缘温差没有单独记录。你记的是炉内总温度，不能代表每块基片实际受到的温度。”
她在位置图四周点了点。
“下一轮增加边缘样品，四周分开编号。”
中央两张的数据几乎挨在一起，边缘两张却齐齐往下偏。
原先混在一组时看不出的差别，这么一拆，立刻露了出来。
顾晴的铅笔顿住片刻，随即抽出旧计划表，划掉末尾原定的复测安排，重新列了几项。
“升温区间增加取样，升温和保温的数据分开比对；炉内中央与边缘单独编号，再增加边缘样品。”
写完，她又顺手画了一张样品位置图。
“气流条件先不改，只动记录和取样。免得一次改得太多，最后分不清到底是哪一项起了作用。对吧？”
“对。”
“如果边缘样品的差异能重复出现，下一轮再查温差来源。”
“可以。”
苏岚收完盘子回来，见两个人已经占了半张饭桌，伸手提走那包茶叶，免得茶叶也叫她们压进数据里。
“你说回来陪家里过暑假，进门还没坐热，下一炉倒先安排上了。”
顾晴把计划表夹回记录本。
“陪家里和做实验又不冲突。我可以在家写计划，写完了继续陪。”
苏岚看她一眼。
“你安排得还挺周全。”
“跟昭昭学的。”
顾昭昭合上记录本，淡淡道：“我没把衣服塞在数据下面。”
顾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决定不接这句话。
院外忽然响起几声自行车铃。
铃声从巷口一路响到门前，半点没停。
院门一开，沈青青推着自行车往里挪。
车把上挂着布袋，后座夹着一本错题本。
“让一让——七月学习小组前来报到。”
她把车靠到墙边，从布袋里掏出三支盐水冰棍。
外面的纸已经湿透，冰水顺着手背直往下淌。
“路上化了一点。每人一支，谁嫌弃谁少吃。”
顾晴接过一支，拆开纸便咬了一口。
“你这个学习小组待遇还挺好，报到就发冰棍？”
“开张福利，就这一次。以后想吃自己买。”
沈青青把错题本放到石桌上，又把另一支冰棍递给顾昭昭。
“我都安排好了。每周见一次，另外半次机动。碰上不会的题，我再来。”
她掰着手指，一项项分派：“顾老师任组长，我负责通知，顾晴姐负责提供大学经验。”
顾昭昭没急着接下这个任命。
“组长需要做什么？”
“给我讲题，检查计划，必要的时候提醒我，别在一道题上死磕到放学。”
“这三项原本就有。”
沈青青把冰棍纸折好，压在石桌边上。
“所以连上任手续都省了。顾老师，你看我多替你着想。”
顾晴抱着实验本来到院里，占了石桌另一边。
“那我负责提供什么大学经验？”
“比如大学里有没有人上课睡觉，有没有人做实验把东西烧坏，还有食堂哪道菜最难吃。”
顾晴想了想。
“有人烧坏过一个坩埚。实验室里没人承认，后来老师拿记录表一查，那天只有一个人用过炉子。”
沈青青顿时往前凑了凑。
“那个人最后承认了吗？”
“没有，她说坩埚原来就有旧伤。”
顾昭昭拆开冰棍纸，顺口纠正：“坩埚没有‘旧伤’这种说法，只有使用前检查是否合格。”
顾晴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她说，使用前没有检查出问题。”
沈青青脸上的期待顿时淡了。
“这么一说，故事都不好听了。”
“但更准确。”顾昭昭道。
“聊天的时候，可以适当放宽一点验收标准。”
沈青青咬了一口冰棍，含糊道：“不然什么故事到了你这里，都得先过审。”
顾晴点头：“我同意。”
顾昭昭看了两人一眼，没接话。
沈青青趴在石桌边笑了半天，又讲起班里期末考试的事。
赵海峰为了稳住自己的班级第一，最后一天还抱着错题本去追阎正。
偏偏阎正骑车走得快，他追了半条街，愣是没追上。
顾昭昭听完，只改了一处。
“不是半条街。学校到第一个路口，没有那么远。”
沈青青收住话，拿冰棍在纸上比了比。
“顾老师，聊天时真的可以适当放宽验收标准。”
“错误距离会影响事件可信度。”
沈青青沉默片刻，只得重新讲了一遍。
“赵海峰抱着错题本，一路追到第一个路口。挺累，没追上。”
顾晴郑重点头。
“这一版能用了。”
没过多久，三个人便占满了石桌。
顾晴的实验计划压着半边桌面，沈青青的错题本摊在另一半。
顾昭昭坐在中间，组长任命虽然没办手续，位置倒已经坐实了。
自行车斜靠在院墙边。
冰棍纸上的水一滴滴落进砖缝，很快便没了痕迹。
沈青青翻开七月安排，正要划出下次见面的日子，屋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顾昭昭放下冰棍，起身进屋接起听筒。
电话是筹备组打来的，通知她第二天上午参加大会场地与安保联席会。
主电路整改、外宾通道，还有公开问答环节的入场审查，都要在会上定下来。
她从电话旁抽出一张纸，记下开会的时间和地点。听筒那边却没立刻挂断。
对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顾同志，还有个新情况。会场旁听名单刚收到一批临时申请，里面有几名海外学者，其中三人的材料还没复核完。”
顾昭昭手里的铅笔停在“名单”二字下面。
“先不要发旁听证。”
她没有犹豫。
“把这三份材料单独列出来，明天带到会上。”
“明白。”
“申请是谁转来的？”
听筒那头传来翻动登记册的声音。
片刻后，对方报出一个海外基金会的名称。
顾昭昭把名字记下，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核查来华理由、介绍关系、申请递交人。
窗外，沈青青还在和顾晴争，下次学习小组到底定在周三还是周四。
暑假才开始半天，院里的学习小组刚刚开张。
第573章 四块黑板，给世界留下原稿
顾昭昭挂断电话，拿着记录纸回到院里。
沈青青趴在日历前忙活了半天，把周三、周四的下午各圈了一遍，回头问她：“顾老师，你来拍板，学习小组到底哪天开？”
“周四下午。”
“为什么不选周三？”
“周三要复核三份旁听申请，时间未必够。放到周四稳妥些。”
沈青青低头看了看日历，把周三那个圈涂得乌黑，又在旁边添上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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