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苏静棠也曾站在他的课堂前，写下相同的起始结构，只是当时的证明止步于中途。
顾昭昭写完中间定理，依次列出三个适用范围，又把越过边界后的失效情形标在最下方。
原始构想、中间定理、闭合证明与尚未完成的部分，被她逐项列入公开记录。
粉笔落到黑板右下角时，她略作停顿，写下整场报告的最后一行字。
“致苏静棠女士。”
理查森合上那份泛黄的讲义，双手压在封面上，许久都未起身。
彼得罗夫率先推开椅子。
激动之下，他膝上的演算纸险些滑落到地上。
“好，讲得好！”
喝彩声一路传到报告厅后排。
阿莫尔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刚借来的铅笔。
克劳斯看了一眼自己写满批注的论文，最终放下铅笔，缓缓起身鼓掌。
前排的动作很快带动后排。
掌声由零散连成一片，转眼便盖过摄影机运转的机械声。
威尔逊连续抬手示意，掌声依旧难以平息。
他只得放下手，任由会场把这份迟到了三十多年的敬意送完。
顾昭昭并未鞠躬，也未转身接受喝彩。
掌声尚在继续，她已经把剩余粉笔放回盒中，翻开论文修订页，在页码表上划去一行。
附录来源说明，完成。
摄影组依次拍摄四块黑板的全幅内容，底片当场编号，四名代表逐一核对并签字确认。
报告内容完成封存后，公开核验正式开始。
会务人员把备用的第五块黑板推到侧边，专供提问环节演算。
温彻站在通道口，看着第五块黑板派上用场，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嫌顾昭昭准备得多余。
威尔逊确认最后一项手续完成，随即打开提问箱。
第一张正式提问卡被送到主持席，署名是克劳斯。
威尔逊低头看过内容，原本准备好的开场话停在嘴边，神情也认真了几分。
卡片标明了论文页码、公式编号与颈缩区估计。
可能出错的常数被提前圈出，旁边还列着两行简短推算。
威尔逊读完问题，将提问卡递给顾昭昭。
克劳斯从第一排站起身，手指压住摊开的论文。
“我认为，这两个估计之间还缺一段完整过渡。”
他看向第五块黑板，又补充了一句。
“请顾女士说明，常数的选择是否依赖正文里压缩的条件。若是依赖，适用范围又该怎么界定？”
几名正在低声核对公式的学者同时停笔，目光重新集中到报告区。
顾昭昭接过提问卡，扫过上面的推算，又回头看了一眼克劳斯圈出的常数。
她随即走到第五块黑板前，把相关公式完整抄下，粉笔落得很稳。
“您圈得很准。”
她点了点两个估计之间的位置。
“正文在这里把四页推导压成了两步。”
克劳斯的眉头却皱得更紧，手指仍压在那一页上。
顾昭昭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根新粉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抬眼看向前排。
“既然大家都想核清楚，那就别靠口头解释了。”
她转身落笔，声音不高，却清楚传遍全场。
“我现场算给各位看。”
第600章 最后一张提问卡，问的不是数学
克劳斯站在原地没动。
他拿着论文走到前排通道旁，翻开做过标记的那一页，当着全场的面逐行核对。
顾昭昭捏起粉笔，从最基础的定义写起。
正文里省略的步骤，被她一层层补了出来。
常数怎么取，边界定在哪里，结论在哪些情况下不成立，她全写得明明白白。
后排的低声议论渐渐停了。
写到第二组估计时，克劳斯忽然抬手。
“这里的边界再放宽，常数还能统一吗？”
“不能。”
顾昭昭答得干脆，在黑板对应的位置补上一条限制条件。
“这一项只要放宽，覆盖方式就得跟着变，原来的结论也就套不上去了。”
她用粉笔点了点那条限制条件。
“硬往上套，看着像推广，其实已经换成了另一道题。”
克劳斯低下头，把刚才的计算重新核了一遍，又将手里的草稿往后翻了一页。
顾昭昭转过身，继续推导。
论文里常用的“显然”“易证”，这一次全被她扔到了一边。
省略的步骤一条条补齐，就连最不起眼的常数变换，她也没有放过。
最后一行写完，顾昭昭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掉指尖的灰，转身看向克劳斯。
“证明里没有藏额外条件，只是中间两处过渡写得太简略。”
克劳斯盯着黑板，把最后一个常数又算了一遍，这才拿着论文走回座位。
“结论没问题。”
他站定，扬了扬手里的论文。
“不过正式出版的时候，这两段最好补上。不是每个读者都有耐心替作者补证明。写得不好，挨骂也是活该。”
前排传出一阵轻笑。
顾昭昭拿起笔，在修改记录上添了一行。
“建议很中肯，我加。”
她盖上笔帽。
“补两段证明就能免一顿骂，这买卖划算。”
克劳斯这才坐下，没有继续挑刺。
顾昭昭把修改记录递给温彻，让他将这一条补进修订目录。
后排记者席重新响起一片落笔声。
第二张提问卡很快递到台前。
提问的是一名瑞典学者。
他拿出一组反例，认为某种边界结构足以直接推翻主定理。
彼得罗夫扫了一眼送到前排的副本，手刚抬起来，粗嗓门已经先炸开了。
“这反例连紧性条件都——”
顾昭昭立刻偏头看向主持席，抬手往下压了压。
“先让他写完。”
她看向那名瑞典学者。
“反例成不成立，总得先让人家把话说完。”
彼得罗夫撇了撇嘴，一巴掌把演算纸拍在膝盖上，往椅背上一靠，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重新低下头，从头审视那组条件。
瑞典学者走到旁边的辅助黑板前，一条条写下反例设定。
写到最后两行时，他手里的粉笔忽然停住了。
紧性条件少了一条。
前排几名学者同时低头翻起论文。
有人连页脚的注释都没放过，试图找出一条能补上空缺的条件。
没有。
顾昭昭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在那处空缺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就按现在这组条件，这个反例驳不倒主定理。”
她的指尖点在那个圈上。
“关键条件少了一条，后面的推导根本接不上。”
瑞典学者盯着黑板看了半晌，终于承认是自己算漏了，默默点了点头。
他伸手去拿黑板擦。
旁边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一把将黑板擦拦了下来。
“抱歉，拍照和誊录完成以前，黑板内容不能擦。”
工作人员抱紧记录夹：
“正确结论要存档，错误的质疑也得留下。”
瑞典学者的手停在半空。
“我写错的也要存档？”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白纸黑字写在黑板上的。以后有人问起来，总不能说是粉笔自己长腿，跑偏了吧？”
底下轰地笑开。
瑞典学者自己也笑了，那点尴尬随之散去。
他收回手，大方地让开了位置。
顾昭昭重新拿起粉笔，在原来的反例旁边添上另一组边界设定。
“不过，换成这一组条件，问题就不一样了。”
她写下两行推导。
“现有证明处理不了它。边界一变，覆盖方式要全部重做，统一常数也得重新计算。”
顾昭昭停了一下，语气认真起来。
“这个问题有价值，完全可以单独作为一个课题研究。”
瑞典学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黑板上的内容，郑重点头。
“我能要一份黑板照片吗？”
“没问题。”
威尔逊翻开面前的会议程序册，核对了一眼。
“按联盟程序登记，核验结束后，秘书处会把照片洗印出来，寄给你一份。”
彼得罗夫往后一仰，顺手把揉皱的演算纸抹平。
“幸亏我刚才那半句没骂出来。要不然这个新问题，非得让我一嗓子骂没了不可。”
旁边的阿莫尔转着铅笔，凉凉地接了一句：
“你对数学界的贡献，多半取决于你闭嘴的速度。”
四周又是一阵哄笑。
瑞典学者也转头看了彼得罗夫一眼。
彼得罗夫两手一摊，算是认了。
威尔逊屈指敲了敲桌面，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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