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
顾昭昭回到报告席，把奖章放在论文旁边。
她重新翻开附录，找到刚才停下的位置，继续修改那处贡献说明。
温彻终于没忍住，低声提醒她：
“顾总工，那是菲尔兹奖。”
“我知道。”
“十七岁的菲尔兹奖。”
“十七岁，不会改变它能确认的事。”
温彻顿了一下。
“它确认了什么？”
顾昭昭看向第四块黑板。
“苏静棠的名字，应该留在正式记录里。”
温彻没再说话。
威尔逊在主席台上落下木槌，宣布本届大会闭幕。
鉴于苏静棠的手稿曾出现页码错置和署名争议，国际数学联盟此前已经通过特别档案决议。
联盟秘书处依照决议，将公开报告、核验意见、署名说明以及相关原始材料收入专项档案。
四块报告黑板和一块质疑黑板逐面拍摄。
黑板内容的摄影底片、逐字记录和校订抄本分别编号，苏静棠手稿的影印件也一并收入档案。
录音磁带登记、封存。
实体黑板确认影像与抄本无误后，依照会务流程交还会场处理。
苏静棠的名字，和顾昭昭的证明，一同留在正式记录中。
……
当天下午，载有正式消息的电报从京市发往各国联盟机构。
电文很短。
国际数学联盟公布一九八二年菲尔兹奖名单。
华夏数学家顾昭昭名列其中。
十七岁。
迄今最年轻的菲尔兹奖得主。
第604章 回家吃饭
木槌落下后，顾昭昭又在报告厅留了四十分钟。
不是接受采访。
她同联盟秘书处逐项核对档案编号，确认五块黑板的照片、录音磁带、逐字稿和苏静棠手稿影印件分别封存，这才在最后一张交接单上签名。
温彻抱着文件箱等在门边，低头看了眼手表。
“顾总工，今天那四十分钟午饭没保住。”
顾昭昭合上钢笔帽，“闭幕式临时增加颁奖流程，不属于我的日程误差。”
“奖也是您领的。”
“奖项流程由联盟安排。”
温彻扶了扶眼镜，放弃同她讨论这笔时间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车开进胡同，天色已经擦黑。
顾家院门没关严，饭菜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跑。
顾昭昭刚推门，顾晴便从堂屋冲出来，跑到一半又被苏岚喝住。
“慢点儿！汤在门口，撞翻了你今晚舔地砖去。”
顾晴急忙绕过搪瓷盆，围着顾昭昭转了半圈。
“奖章呢？真是金的吗？能不能给我看看？菲尔兹奖委员会有没有问你物理问题？他们要是问了，你是不是还能顺手再拿个物理奖？”
“问题有四个。”顾昭昭把证书交给她，“都属于数学，奖章不是按贵金属价值发放，也不能据此推导其他奖项。”
顾晴捧住证书，憋了两秒。
“行，还是你。”
苏岚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围裙边沾了两点面粉。
“哎呦，别堵门口，让昭昭进来洗手。奖章又不会长腿跑了，先吃饭。”
饭厅的小方桌加了块圆桌面，摆得几乎没空处。
红烧鱼、酱肘子、炒鸡蛋、凉拌黄瓜，正中还放着一碗长寿面。
顾昭昭看了看面。
“今天不是生日。”
“知道。”苏岚拿筷子拨开面条，“家里也没给十七岁拿世界大奖的人做过饭，只能把会做的都摆上。你挑合适的吃。”
顾承远接过温彻送来的文件箱，郑重放到柜边。
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钥匙，准备清出书房那只上锁的文件柜。
顾卫民这时才从书房出来。
老人换了件干净中山装，袖口扣得整齐。
他看过证书，又把奖章托在掌心掂了掂。
屋里几个人都没催。
顾卫民把奖章放回盒中，只说了一句。
“你外婆会高兴的。”
顾昭昭搭在椅背上的手停了停。
院外有自行车铃经过，清脆两声，很快远了。
厨房煤炉上的水壶顶起壶盖，苏岚过去把壶提下来。
没人接着说苏静棠，也没人把那三十年重新讲一遍。
顾昭昭拉开椅子坐下。
“她的局部构想进入正式档案，形成时间、证明范围和后续补全过程都已注明。联盟采用独立条目收录，不会同我的成果混在一起。”
顾晴刚要开口，顾卫民先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放进顾昭昭碗里。
“嗯，先吃。”
顾昭昭看着碗里挑净刺的鱼肉，拿起筷子。
苏岚转身擦了擦手，招呼顾承远坐下。
“可不是嘛，证明写清楚了，饭也得趁热。今天谁都不准拿文件上桌。”
顾承远才坐稳，堂屋电话响了。
顾晴跑去接，听了半句便把话筒拿远。
沈青青的声音从电话里冲出来。
“昭昭呢？顾昭昭！十七岁！菲尔兹奖！你们家是不是在庆功？报纸头版是不是已经送去了？我明早要买十份，不，二十份！”
顾晴捂着耳朵喊：“人在饭桌上，奖章也在，你慢点说，电话线都要让你喊热了。”
“快叫她！”
顾昭昭接过话筒，“报纸尚未发行，新华社通稿需要经过编辑、排版和印刷，你现在买不到。”
那边静了半拍，接着笑得更响。
“我当然知道！我这是提前高兴。昭昭，你拿的是菲尔兹奖啊！咱们班老阎头念名字都要先咳嗽两声的那个奖！”
“咳嗽与奖项等级没有对应关系。”
“你别管。明天你肯定上头版。我要把报纸贴在错题本封皮上，以后物理再考砸，我就看一眼你，提醒自己不能给学习小组丢人。”
顾昭昭靠在桌边，听着话筒里乱成一团的动静。
沈青青像是碰倒了什么，先喊了一声妈，又急着回来找她，话说得前后都接不上。
她等对方喘匀，才问：“暑假预习表完成了吗？”
“顾昭昭！”
电话那头又笑开了。
顾昭昭唇角抬了一点，没再追问预习表。
“明天给你看奖章。”
沈青青马上收声。
“真的？”
“但不能贴在错题本上。”
“谁要贴奖章了！我没那么缺心眼儿！”
电话挂断后，顾晴趴在饭桌边笑了半天。
苏岚把她推回座位，又给顾昭昭盛了一小碗面。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没人问奖章值多少钱，也没人追着她讲获奖感言。
顾承远只问了档案交接是否结束。
顾卫民听她说到第五块黑板的补充推导，偶尔指出一句表述仍可再严谨些。
苏岚听不懂公式，便盯着每个人的碗。
谁少吃一口，她就添一筷子。
饭后，顾晴捧着奖章盒研究背面的浮雕，险些把酱肘子的油蹭到衬布上，被顾承远当场没收参观资格。
“我洗过手！”
“你袖口没洗。”
“爸，今天是庆功。”
“庆功不取消清洁要求。”
顾晴扭头找顾昭昭主持公道。
顾昭昭检查了她袖口那点油印，“没收合理。”
“你们姓顾的在这种时候倒是特别团结。”
“你也姓顾。”
顾晴懵住了。
苏岚笑得手里的碗都放不稳，催她去厨房干活。
夜里十点，院中安静下来。
顾昭昭洗漱后进了书房。
桌面已经收拾干净，台灯旁放着奖章、证书与颁奖文件。
顾承远腾出的文件柜空了两层，钥匙压在砚台边。
她逐页检查文件，把证书套进硬纸夹，再将三样东西收入下层柜格。
奖章盒占的位置不大。
柜门合上前，她停了几秒，又把上层那只旧铁盒取出来。
盒里装着几件没人会当成正式档案的东西。
韩小雪画的火箭，火焰涂出了边框，纸角还留着半枚铅笔印。
沈青青写的七月约定折成四方块，末尾三个名字挤在一起。
苏静棠留下的旧校徽用软布包着，边缘已有磨痕。
顾昭昭合上铁盒，把它放回上层最前面。
奖章在下面。
那些纸片和校徽在上面。
她锁好柜门，将钥匙放进笔筒最里侧，随后拉开书桌右边的抽屉。
最上方是一叠南天门工程进度表。
大会筹备占去了近几日的大部分时间。
孙长明每天照常发来简报，温彻已按日期排好，等她回看。
顾昭昭抽出“先驱一号”总装联调页，打开台灯，又取来红蓝双色铅笔。
第一项，控制信号联合测试，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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