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义脸色变了变，到底还是让人拿来了钥匙。
仓库里堆着一排排木箱。
每只箱子上都贴着批次单，去向分别写着兰化、津城和沪市。
温彻取下最前面的两张单据。
“这两批原定今天发走。”
“检测数据呢？”
“出厂检测是合格的。”
“我要每一桶的数据。”
赵广义拿着钥匙，迟了半拍才答。
“我们一直是按整批抽检。”
“每批抽几桶？”
“六桶。”
“这一批一共多少桶？”
“六十桶。”
顾昭昭走到木箱旁，屈指敲了敲箱盖。
“把六十桶的记录全拿来。”
赵广义拿着钥匙的手又紧了一圈。
“顾总工，厂里这些年一直按这个标准供货。”
“平均值达标，就说明整批质量是稳定的。”
顾昭昭抬手截住他的话。
“先别解释。”
“把记录拿来。”
十几分钟后，六十桶对应的生产记录铺满了长桌。
前五十桶的数据还算集中，越往后翻，数值跳得越厉害。
两批货都一样，整批平均值压在合格线内，最低的几桶却已经贴着下限走。
温彻把计算结果写在纸上。
“按整批平均值算，两批都能判定合格。”
顾昭昭抽出最低值的几张记录。
“可要是这几桶被拿去制作标准样品，三地盲测会出现什么结果？”
温彻重新扫过那几组数据。
“同一批样品，表现会不一致。”
“还有呢？”
“检测设备会被怀疑，操作员会被怀疑，连样品流转环节都可能被怀疑。”
顾昭昭把记录放回桌上。
“真正的问题，就藏在这个平均值里。”
赵广义把面前那几张记录拢了拢，开口时嗓子发紧。
“顾总工，这两批货要是停了，三地的生产线都会受影响。”
“厂里的年度任务……也可能断在这儿。”
“年度任务不是质量豁免。”
“可这些数据只是接近下限，又没有超标，不能说明这批货不能用。”
顾昭昭用铅笔点了点那几张最低值记录。
“那你敢把这几桶装进自己负责的设备里吗？”
赵广义避开了那几张纸。
顾昭昭没有催，只等着。
几秒过去，她又问了一遍。
“我在问你。”
赵广义沉下脸。
“生产上不能只盯着最差的几个数。”
“生产上更不能当最差的数不存在。”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建业进了仓库。
他穿着工作服，袖口沾着白粉，手里还提着一只铁皮文件盒。
“顾总工，厂里的原始记录，我带来了。”
赵广义连忙迎上去。
“周厂长，先让这两批货发走吧。”
“平均值都合格，三地那边耽误不起。”
周建业扫过铺满桌面的记录，又把铁皮盒放下。
“先开会。”
“把问题说清楚。”
会议室墙上挂着劳动竞赛红旗。
公告栏上的红榜已经被取下来，暂时靠在门边。
长桌两侧坐满了厂干部和职工代表。
赵广义率先开口。
“北方厂供货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一批货因为平均值不合格被退回。”
“现在只凭几桶数据接近下限，就要我们停供，这个损失厂里承担不起。”
一名职工代表站了起来。
“真停了供，车间怎么办？”
“大伙儿的工资从哪儿来？”
另一人紧跟着接了话。
“这批货连运输都排好了。”
“晚一天，年度任务就少一天。”
“红榜才刚贴上，今天就要撕下来？”
“现在外面都说是我们供的货不行，这个责任到底算谁的？”
一句接着一句，会议室里很快吵成了一片，桌上的搪瓷杯都被震得轻响。
温彻把三地的检测曲线铺到桌上。
“这不是几桶货的问题。”
“三地设备在同一个位置出现偏差，最后都追到了同一家原料厂。”
先前那名职工代表拍了拍桌子。
“你们先查设备，再查样品，现在又查到原料上。”
“怎么，只要出了问题，最后就非得让我们背？”
第624章 拿平均值糊弄谁呢？当场手撕荣誉榜！
顾昭昭掀开记录本，纸页哗啦翻过一阵，屋里的争论声这才一点点收了。
“没人把你们的脑袋按到责任书上。”
她说得不重，字却落得硬，没给人留下插话的缝。
“谁签的字，谁认这个账。”
那人被堵的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我们在生产线上熬了几十年，哪道工序该怎么走，闭着眼都摸得出来。现在倒好，干活还得让几张破纸来教？”
“既然你这几十年的经验还在。”
顾昭昭迎着他的视线，没有往后让半步。
“那这两批记录上的毛病，你能不能给大家讲明白？”
“怎么不能？”
“行，你讲讲。”
顾昭昭将六十张记录摊开，按炉次分成两摞，手指沿着纸面逐张划过去。
“第十四桶，数据贴着下限。”
她的手指往后挪。
“第二十三桶，比上一桶高了两成。第三十七桶，又掉回中间值。到第四十八桶，重新跌到下限附近。”
那根手指停在纸上。
“整批搁在一起取平均，当然好看。可一桶一桶拆开，谁还敢说它没问题？”
顾昭昭抬眼，朝周建业递去一个眼色。
周建业接过那摞记录，低头把几组数字重新排了几遍。
屋里渐渐没了声音。
赵广义坐在桌边，手指绕着茶杯转了半圈，杯底在桌上磕出轻响，他清了清嗓子，赶紧接话。
“周厂长，话不能这么说吧？中间是飘了点，可高的低的搁一块儿一平均，数值不就回到标准线里了吗？按规矩，这批货还是合格嘛。”
周建业没接这茬，只把那几组刺眼的数字重新按炉次排好。
随后，他让人把厂里的留样取了过来。
两只铁盒摆上桌，盒盖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建业揭开其中一只，抽出样品标签。
“这两批，是出厂留样？”
“……对，是。”
“出厂前复测了几次？”
“三、三次。”
“原始记录，拿过来。”
他伸手去取文件盒。
里面放着三本旧账，第一本是三年前的，纸页已经发黄，另外两本分别记着去年和今年的数据。
账本翻到一半，周建业的手停在某页，纸角被他捏出了折痕。
“看这里。”
他把那页摊开，指着上面的数字。
“三年前这批货，也是这个毛病。忽高忽低。”
赵广义伸手夺过账本，扫了两眼，话赶话地往回找。
“哎呀，那批货后来不是退回来了吗？”
“只退了两桶！”
周建业截断他，抬头盯住他的脸。
“剩下的呢？去哪儿了？”
赵广义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到旁边那只铁盒上。
“当时……当时算下来平均值够了，也就顺着出厂了。”
周建业脸色沉着，继续往后翻。
“去年整整五批。”
他翻过一页。
“今年到现在，已经三批了。”
赵广义坐不住了，往前抢了一步，手掌在腿上连拍几下。
“老周！过去那些磕磕碰碰，顶多算是小毛病。你不能因为今天心血来潮翻了几本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就把全厂大伙儿这几年的心血一笔抹掉吧？”
“小毛病？你管这叫小毛病？”
周建业的嗓音拔高，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至少咱们没出过大事故！”
赵广义梗着脖子，话说得硬，手却从桌沿上缩了回去。
“那只能说明我们命大！老天爷赏脸没出事！”
周建业抄起账本，啪地合上。
“真正的雷，全是底下的使用单位在替咱们扛着！”
赵广义的脸色变了，青一阵，白一阵。
几名职工代表低下头，再没人接话。
周建业把三本旧账推到桌子中央。
“近三年所有出过问题的批次，全部调出来复查。”
赵广义急得又往前挪了一步。
“全调出来？那今年的生产任务还要不要了？上面问责下来怎么办？”
周建业没理他，转身走到门边，抬手扯下靠墙的红榜。
“任务完不成，顶多是我去局里挨顿骂，报表难看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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