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着红榜。
“可这带病的货要是装进人家的核心设备里，真炸了雷，以后谁来担这个死责？！”
两只手同时发力。
“嘶啦！”
红榜从中间裂开，纸张撕开的声音拖得很长，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厂长！”
赵广义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周建业已经拿起桌上的停供通知。
“通知仓库，刚才查的那两批货，立刻停止发运。”
“老周，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停供通知一发，兰化、津城、沪市三家的进度全得停！这篓子捅得太大了！”
“字我来签。”
他在责任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落得太重，纸面差点被笔尖划破。
赵广义张了张嘴。
想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建业抬眼看他，屋里却没人敢再动。
“奖金扣了，工资发不全，我去给大伙儿低头赔罪。厂里的荣誉砸了，处分我一个人背。”
停供通知被他折好，塞进文件夹。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顾昭昭没有把停产范围一口气铺开，带着温彻先赶到了生产线。
“稳定的工段不要停，保留下来继续生产。”
赵广义跟在后面，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脚下也不敢走快。
“可现在乱成这样，哪个工段能继续，哪个得停，总得有个准话吧？”
顾昭昭停在炉门旁，回头瞥了他一眼。
“把近三年的原始台账翻出来，一页页筛，别凭感觉，拿数据定。”
周建业当即调来各工段的技术骨干，按炉次拆开复核。
几个老工人也收起了脾气，默默掏出压在箱底的工作本。
过去为了省事被省略的温度变化、装料的具体时间，还有升温时哪一段最容易飘，全被他们凭着记忆和经验，一项项补回纸上。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北方厂连轴转。
所有问题原料被隔离，稳定批次重新开炉生产。
兰化、津城、沪市三地同步收到加急送去的新样品。
三地并不知道样品来自哪一炉，也没有提前看到任何编号。
操作员严格按照统一流程完成盲测，数据分别由两组人员背靠背记录。
最终结果送到北方厂时，周建业拆开电报。
他扫完第一行，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兰化、津城、沪市三地的盲测结果回来了。新样品的数据完全咬合，全部通过。”
第625章 进口机不敢跑七十二小时，国产二号机直接上岗！
周建业盯着电报上的几行字，看了又看，才摸过钢笔，在停供通知旁重重补上一行。
“新批次没问题，准许进入下一轮验证。”
赵广义坐在对面，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出声：
“周厂长，那之前生产的那两批怎么处理？”
“直接封存。”
“那……近三年所有可能有问题的批次呢？”
“全部查，挨个登记，按炉次重新复查，一个死角都别留。”
赵广义往椅背上靠了靠，又坐直了。
“顾总工，厂里已经停了两条线。再这么查下去，今年的产量……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就把实际影响如实写进报告里。”
顾昭昭语气平静，话却没有回旋余地。
“可年度任务要是完不成，上面怪罪下来……”
“任务完不成，还能想办法延期。数据一旦作了假，拿什么补？”
顾昭昭伸手收起电报，目光扫过桌前的众人。
“二号机的扩大测试还没完，北方厂的新样品也还得送去三地复测。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谁也别想拿一句合格，就把这事儿盖过去。”
周建业捏着钢笔，笔帽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
“出了事，我负责。”
顾昭昭看向他。
“这不是你一个人负不负责的问题。生产、检测、仓储、发运，这四条线，每一环都必须落实到人，签字画押。”
“明白！”
周建业不再废话，立刻转身去安排。
赵广义仍坐在原位。
过了片刻，他拿起被撕开的红榜残页，展平折角，夹进档案袋。
封口时，他停了停，又在登记表上补了两行批次编号。
这两天，北方厂所有人都在重新面对那些被省略的记录。
两天后，三地新样品复测结果全部送达长空基地。
与此同时，二号机的扩大测试也熬到了第二十四轮。
测试车间里，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
进口设备在左，国产二号机在右。
两台设备吃着同一批标准样品，由同一名操作员轮班操作。
每完成一轮，记录员便把数据逐项誊到纸上，再交给两个人交叉核对。
翻纸、落笔、报数，所有动作都按流程进行。
第十八轮，二号机领先。
第二十轮，二号机依然咬死了领先优势。
可到了第二十四轮，那段低频偏移又冒了出来。
周胜利快步走到设备旁，一把翻开检修记录，眉头紧锁。
“偏移位置和前两次一模一样。”
“要不要先停机查原因？”旁边有人问。
顾昭昭抬手制止。
“先别停。”
周胜利转过头，语气里透着担忧。
“现在的偏移量虽然还在允许范围内，但要是硬着头皮继续跑，后面每隔六轮，这毛病都可能再冒出来一次。”
“再冒出来，就记。”
顾昭昭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时间、偏移幅度、环境条件，全记下来，一项都别漏。”
“万一偏差持续往上走，压不住了呢？”
“碰到停机红线再停。只要没破线，就按原计划继续跑。”
周胜利看了她片刻，最终把手从电源开关旁挪开。
“继续。”
二号机的轰鸣始终没断。
重新计轮后的第六轮，偏移再次出现。
第十二轮，偏移出现。
第十八轮，偏移再次出现。
每一次偏移都落在同一段区间，幅度却没有继续扩大。
自动校准完成后，曲线回到原定范围。
记录员在校准栏补上时间，周胜利又核了一遍复测数据。
校准前后的检测结论没有变化。
他把“固定偏移，纳入校准记录”写在检修表最后一栏。
周胜利把记录本递过去，掌心已经捂出一层汗。
“不像随机故障。更像是这台设备出厂就带着的固定误差。”
顾昭昭接过本子。
“那进口设备有这种误差吗？”
“有。”
周胜利扯了扯嘴角。
“进口机子在高温段的误差，其实比咱们这个还要大。”
“既然如此，那凭什么只盯着咱们的二号机找毛病？”
车间里只剩机器的轰鸣，没人搭腔。
顾昭昭把两张记录表并在一起，高温段的数据一左一右，排列得清清楚楚。
“国产设备出点误差，就要拆开查到底。进口设备误差更大，却直接写进允许范围。周教授，做技术不能拿两把尺子。”
周胜利拿回记录表，又仔细看了一遍。
“二号机可以继续跑。”
顾昭昭抬眼。
“报告里不要写‘可以’。七十二小时跑完，数据达标，就写通过。”
她转向记录员。
“不停，不退，七十二小时必须跑满。”
“明白！”
此时的车间外，进口设备供应商代表史密斯已经等得快失去耐心。
半个月前，他还在谈判桌上趾高气昂地强调交货困难、配额紧缺，一口回绝了陆氏提前交付的请求。
后来外商单方面撕毁订单，又施舍般地送来整车经销协议，试图逼迫陆氏放弃第二批碳纤维车架扩产。
陆景琛连看都没看，直接拒签。
如今轮到史密斯等了。
他守在车间门口，皮包从左手换到右手，来回几次后，到底没忍住。
“你们这个测试，究竟还要多久？”
接待干部抬腕看了看表，语气客气却疏离。
“还剩二十七个小时。”
“还要二十七个小时？”
史密斯把皮包夹到腋下。
“一台连正式认证都没有的国产机器，值得你们浪费这么多时间？”
“因为它现在正在一步步走完认证。”
“我们的设备在国际上早就有了无数成熟案例！你们这是在瞎折腾！”
“所以，我们也在同步核查你们的历史实测记录。”
史密斯扯了扯领带，脸上的不耐烦压不住了。
“这根本没有必要。国际品牌的信誉，已经经受过市场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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