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见顾昭昭还端坐在对面没有起身，龙老放下了钢笔。
“怎么？还有话说？”
“龙老，这份提案，其实还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没敢写在明面上。”
“你说，我听着。”
顾昭昭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字字落得清楚。
“咱们费尽心机，拼死拼活地保护几个顶尖科学家，这远远不够。”
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如果不把这些将来想成为科学家的孩子护好，华夏的根，迟早会断。”
龙老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安静了许久。
他把手收回来，将那份已经批阅完的提案重新翻回首页。
“……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补在提案的卷首语上。”
龙老望着她。
“留下，必须留下。”
此后，顾昭昭本人的保护预案再次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全面升级。
与此同时，国家安全部门也把工作往青年学术交流、基础学科辅导和后备科研人才培养这些环节延伸，第一次形成了完整的保护链条。
这项安排并不意味着每个普通学生身边都要跟着持枪警卫。
孩子们借书、上学、夜里回家时，看不见的地方会多几道安全屏障，每一道都有人负责，出了问题也有人追到底。
……
年底，塞外朔风正紧。
大西北的戈壁滩上，送来了最后一批地面联调记录的密电。
全系统已经完成三次完整模拟，之前留下的细小漏洞也逐项补齐。
“先驱一号”无人首飞的最终申请书，正静静躺在顾昭昭的办公桌上。
电话那头，孙长明激动得嗓子发颤，偏偏一句催促都没敢说。
“顾总工！这次整改的报告书全送过去了，该做的实验、该补的漏洞，老哥我用脑袋担保，一项都没落下！”
顾昭昭仔细核对完卷宗上的最后一组数据，手里的钢笔转了半圈，又被她按回桌面。
“看到了，孙工。你们辛苦了。”
笔尖刮过纸面，她在申请书最后一行落下“同意”二字，墨迹压得很深。
电话那头先传来椅脚刮地的刺响，孙长明像是从椅子里弹了起来，嗓门跟着冲出听筒。
“只要您这边字一签，咱们基地立马拉警报，全员转入首飞倒计时！”
“别急，孙工。”
顾昭昭没有收笔。
她沿着签名下方的空白继续写下去，笔锋一转，又添了一行字。
“首飞批准了，但我还要给你们西北基地加副重担。”
顾昭昭望着窗外翻卷的风沙，声音穿过漫长的电话线。
“通知全厂，明天同步启动‘先驱二号’的总装。”
电话那边的呼吸声停了一下。
顾昭昭握紧钢笔，补上最后一句。
“这一次，我们要全部拔掉国外的管子，用百分之百的全套国产部件替代进口部件。”
第651章 别人过年凑喜报，你坐在这儿满世界泼冷水？
文件落在桌面上，顾昭昭仍没起身。
她把“先驱一号”首飞申请推到左手边，又将“先驱二号”总装任务书压在右侧，最后从抽屉里抽出昆仑号材料预研表。
三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
温彻抱着一摞电报进门，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顾总工，先驱一号已经批了，先驱二号的排班也下去了，昆仑号这边的表……您今晚还要接着抠？”
“要抠。”
“可马上就要过年了呀。”
“所以更得赶在今天清算完。”
温彻无奈地瞄了眼墙上的挂钟。
“人家单位的年终总结都在绞尽脑汁凑成果，您倒好，快过年了还坐在这儿找茬？”
顾昭昭翻开材料表，钢笔尖在纸边轻轻磕了一下。
“报表上写着成果，真正要命的东西，往往藏在后面那几页里。年终这道关不卡死，难道等东西上了舰，让海军在海里找？”
温彻把电报叠齐，放到桌角，嘴里那口气憋了半天才吐出来。
“吴建华主任来电报了。电磁弹射缩比模型刚刚跑完五百次连续弹射，设备硬是没停机，弹射轨迹全在合格线上。他在电话里嗓门特别大，说这回总算有资格写进喜报了吧？”
“跟他说，让他把那五百次的原始记录、故障排查单，还有每次的冷却时间，一页不少地送过来。”
“那这喜报……让不让发？”
“发，怎么不发。让他把标题改改，‘原理验证完成，距离上舰仍有距离’。”
温彻拿笔记下，忍不住小声嘀咕。
“人家大过年的好不容易高兴一场，您这半瓢冷水泼下去，得郁闷三天。”
“提前泼这半瓢冷水，能让他们少走三年弯路。”
……
电磁弹射实验室内，吴建华正眼巴巴守着缩比轨道。
蓝色电弧沿着线圈窜过去，模型车从起点冲出，滑进缓冲区，车轮正好停在标定线内。
记录员报出编号，旁边的人手起章落。
“五百次！最后一组全部通过！”
实验室里顿时爆发出掌声。
吴建华抓起电话，嗓门还带着兴奋。
“顾总工！五百次连续无故障！储能装置、控制程序、放电节奏这回是真稳住了！”
电话那头的欢呼还没散，她已经接着问：
“模型自重多少？”
“是严格按舰载机缩比折算的！”
“真实舰载机的重量呢？海上起飞速度呢？甲板振动、高盐盐雾，还有母舰电源波动，这些算进去了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电流杂音，刚才的欢呼没人接得上了。
吴建华捏着话筒，嘴唇动了几下，过了片刻才挤出回答。
“……目前还没有。”
“那就在喜报里把结论写老实点。‘原理走通’是一回事，‘能在甲板上用’是另一回事。”
“……明白。”
“另外，这五百次连轴转里，中间有没有过人为喊停？”
“有、有两次。主要是停下来测了一把接线状态和温升数据。”
“暂停的原因和经过，原原本本写进正文，别给我偷偷塞在附件角落里。”
电话挂断后，吴建华盯着那张已经排好的喜报，看了半天，才拿起红笔，把“全程零故障”划掉，改成：“完成五百次连续弹射，期间人工检查两次，未发现功能性故障”。
记录员在旁边都看傻了。
“吴主任……这么一改，上报的时候是不是有点跌份儿啊？”
吴建华把笔往桌上一扔。
“顾总工说了，咱们写的这是报告，不是年画，不需要贴在墙上好看！”
另一边，开南大学实验室也邮递过来了结果。
顾晴抱着刚收到的样品盒火急火燎地赶回小院，刚迈进门槛就兴奋地喊：
“昭昭！涂层成了！”
顾昭昭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
“具体哪一项成了？”
顾晴把报告往她面前一拍，纸页都被震得翘了起来。
“非晶态合金涂层的首批试制跑通了！在模拟盐雾里泡了整整一千个小时，表面腐蚀情况比现在的材料抗造多了。按照现在的检测曲线折算，耐腐蚀性起码拔高了三个数量级！”
沈青青正趴在旁边死磕错题，听到这词儿，笔尖一滑。
“晴姐，三个数量级……是多大啊？”
“通俗点讲，”顾晴扬起下巴，“以前喷一千次会出现破损的地方，现在最多只坏一次！”
顾昭昭接过报告，手指翻页很快，最后一页却停得格外久。
“拿了几块样品做的？”
“二十四块。”
“最容易剥落的边缘位置，拉出来单测了吗？”
“测了，全在标准内。”
“涂层厚度控制得住吗？”
“按三档厚度做了分别记录。”
“那底材呢？是同一批次吗？”
“对，是同一批底材出来的。”
顾昭昭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
“没有跨批次的数据比对，结论里就不能随便写‘性能定型’。”
顾晴脸上的兴奋往回收了收，肩膀也跟着塌下去。
“哎……我就知道，你嘴里绝对吐不出‘直接通过’四个字。”
顾昭昭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但可以说‘技术路线成立’。”
顾晴挑了挑眉。
“这算夸我吗？”
“当然算。你们能把一个飘在空中的想法，变成手里实实在在能去送检的样品，干得很漂亮。”
这句话总算把顾晴从泄气边缘拽了回来。
可还没等她笑完，顾昭昭已经拔出钢笔，在报告下面唰唰补了几行字。
“不过，还得补三件事：第一，换两种不同材质的底材重做；第二，加上边缘的高强度冲击测试；第三，盐雾泡完之后，把附着力测试也过一遍。这层漆可不是糊墙纸，腐蚀就算没穿透，一旦大面积脱落，整块板子照样报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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