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开盖，咱们上哪儿找失效点？”
“先拍X光，再做红外热像。”
“隔着封装能看清吗？”
“先圈出大概范围。”
顾昭昭翻开天眼雷达的旧图纸。
纸页边缘已经起毛，页脚还留着首轮联调时的铅笔标记。
“出事之前，三号的电压、电流和温度，有没有异常？”
“真没有，功率掉下去之前，设备连警报都没响。”
“我要原始数据。”
吴建华侧过身，朝记录员伸出手。
一阵纸张翻动声从听筒里传来。
“工作电压……正常。”
“电流在八百六十小时以后，稍微往上走了一点，幅度不到百分之一。外壳温度高了两度，当时值班员觉得还在允许误差内，就没往上报……”
顾昭昭的笔停住了。
“确切从哪个记录点开始升的？”
“这个……还得往回翻记录。”
“把八百小时以后的数据全部调出来，每十分钟一个区间，重新捋一遍。”
“十分钟？”
吴建华扭头看向实验室墙边。
那里堆着几大摞运行记录。
一千小时老化测试为了防止缺项，采用纸带、磁带和人工表格同步记录。
要把最后七十三小时全部拆成十分钟区间，工作量绝对不小。
“顾总工，所里人手倒是够，可这么一页页翻，熬到天亮都未必能弄完。”
“先抓重点。”
顾昭昭用铅笔压住图纸。
“找出电流上升和功率下降的对应时间。”
“如果功率先掉，优先排查有源区。”
“如果电流先升，还伴随局部升温，就先查金属化层和封装。”
吴建华立刻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导电线路出了问题？”
“目前只是怀疑。”
顾昭昭继续问：
“一号和二号样品怎么样？”
“还在跑，参数都正常。”
“马上停机，就停在现在这个时点。”
“把三套样品的记录完整保留下来，等三号做完无损检查，再决定要不要恢复测试。”
吴建华愣了一下。
“三个全停？”
“同批次工艺，同批次材料。”
顾昭昭在纸上写下三个样品编号。
“如果让一号、二号继续跑，对照条件就毁了。”
“明白。”
吴建华没再争。
“我亲自盯着封存。”
电话挂断后，顾昭昭把桌边另一部专线拖到手边。
基地给她安排的资料室并不大，两台电话占了大半个桌角。
新批复的《瀚海》方案锁在保密柜里，天眼雷达的旧档案已经铺满桌面。
秦北海站在门口。
“砷化镓芯片，真出了大纰漏？”
“现在还不好说有多严重。”
“千小时测试，硬是撑到八百七十三小时才坏，这个指标……算不算已经够用了？”
“远远不够。”
顾昭昭翻到天眼雷达的寿命指标页。
“秦司令，雷达一旦上天，没人能每隔八百小时爬上去，把芯片拆下来换一遍。”
“况且这批芯片还要用在后续雷达组件上，‘瀚海’的高速处理单元，也得参考同类金属化工艺，这个隐患不能留。”
听见“瀚海”两个字，秦北海的眉头压得更低。
项目才刚拿到批复。
计算中心的设备路线还没完全定死，国产芯片链条却先冒出了问题。
“有没有可能……只是测试设备错了？”
“所以我才不让他们开盖。”
顾昭昭从档案里抽出一张旧曲线。
“样品一旦拆开，外力一碰，断点位置就可能改变。到时候谁也分不清，到底是原始失效，还是开盖时弄坏的。”
秦北海指着她手里的记录。
“这又是哪次的数据？”
“天眼雷达早期联调时留下的。”
当时有一个子模块也出现过功率下降。
可复测之后，数值又回到了允许范围。
技术组把电源、连接器和温度逐项查了一遍，始终没找到明确原因。
由于异常没有再次出现，那份记录最终被列入待查项。
顾昭昭重新看向曲线。
在功率下降之前，工作电流同样出现过短时间上升。
幅度很小。
那时采样间隔较长，整段异常只留下三个数据点。
“看来三号样品的问题，可能早就冒过头了。”
秦北海拉过一把椅子。
“就因为天眼那次子模块异常？”
“症状太像了。”
顾昭昭把两份表格并排摊开。
“先等X光结果。”
资料室外的挂钟走过十一点。
半导体所的照片还没送到，顾家的电话却先来了。
值班员敲门进来。
“顾总工，家里的电话。”
“顾晴同志打来的，她说受苏岚同志委托，非得亲口问问您，到底吃没吃饭。”
秦北海抬腕看了一眼表。
“瞧瞧，这个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顾昭昭看向桌角。
饭盒已经空了。
“我吃过了。”
“你跟我说没用。”
秦北海起身往外走。
“你们顾家人，只认你亲口交代。”
电话一接通，顾晴的话立刻一股脑冲了过来。
“顾昭昭，你还知道接电话啊？”
“我妈妈让我查你的岗，三个问题：今天吃了几顿？几点吃的？到底吃了多少？”
“两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先看看表，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零七分。”
“那你今天还少一顿啊！”
“午饭和晚饭合并了，总摄入量没少。”
“顾昭昭同志，请不要自己发明新的吃饭制度好吗？”
第684章 今晚你必须回来吃！
顾晴抱着听筒，显然已经困得厉害，嘴上却还是不肯停。
“你都好几天没露面了。”
“青青今天特意跑来找你，还带了两串糖葫芦。小丫头眼巴巴等到晚上，自己吃了一串，另一串我好不容易才从她手里抢救下来，给你留着呢。”
“糖壳放到明天该化了。”
“所以你今晚必须回来吃！”
“今晚出了点测试事故，走不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顾晴的声音清醒了几分。
“……很严重吗？”
“还在排查。”
顾晴安静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行吧，那我不问了。”
“我妈妈在锅里给你温了粥。你不管多晚回来，都得喝掉。不许再拿在食堂吃过搪塞我们。”
“知道了。”
“还有，抓紧睡觉！”
“等数据传回来就睡。”
“你少骗人，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有明确的等待时间。”
顾晴抱怨了几句，最后又提出一个要求。
电话不许挂，得放在桌边。
她要替苏岚监督一会儿。
顾昭昭把听筒搁到桌角，继续核对手边的测试数据。
第五分钟，电话另一端就没了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负责查岗的人，先撑不住了。
顾昭昭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没有叫醒她。
十分钟一到，她才拿起听筒，轻轻放回机座。
随后转身，继续核对数据墙上的曲线。
凌晨零点二十，半导体所的首批材料通过保密图像传真送到基地。
照片清晰度有限，只能初步锁定异常区域。
吴建华又安排人重新显影X光胶片，把几处重点位置逐一放大。
半导体所的暗房里，红色工作灯亮着。
胶片浸在显影液中，灰白色的内部投影一点点浮现出来。
其中一条原本应该宽度均匀的金属走线，在靠近芯片有源区的位置，出现了一段不正常的收窄。
技术员用镊子夹起胶片，送到灯箱前。
“吴所，您看这儿。”
“这条金属线像是缺了一块。”
吴建华凑近灯箱，看了几秒。
“再放大四倍。”
他转头问道：
“红外图出来没有？”
“出来了！”
另一名技术员拿着记录快步走来。
“断路位置附近，在功率彻底掉下去之前，出现过一个很明显的高温点。”
“可线路转为断路以后，那片区域反而一点热量都没有了。”
吴建华一把抓起专线电话。
“马上把两张图都传到长空基地！”
基地资料室里，放大后的照片很快投上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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