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没有急着看最终断点。
她先调出第八百小时以后的全部运行数据，将电流、输出功率和温度曲线重新标在同一张坐标纸上。
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都落在了第八百七十三小时。
那里的功率曲线几乎直线下坠。
可顾昭昭手里的铅笔，却沿着曲线一路向左。
最后停在第八百五十九小时四十分。
“从这里开始看。”
技术员盯着坐标纸。
“顾总工，这个位置只有电流发生了变化，功率曲线还很稳。”
“别急，继续往后。”
第八百六十四小时，电流再次上升。
幅度不大，却已经不是偶然波动。
第八百六十八小时，封装温度高出了一度多。
直到第八百七十二小时，功率曲线才出现肉眼能够辨认的下滑。
顾昭昭抬起手，点向X光照片上的狭窄暗段。
“把这里和红外图上的高温区域重叠。”
技术员立刻调整两张图的位置。
两处标记在幕布上缓缓靠近，最后落在了同一个区域。
资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电话另一端，吴建华盯着灯箱上的胶片，声音都紧了。
“是金属化层局部变薄？”
“目前的证据都指向这里。”
顾昭昭用铅笔圈住异常位置。
“高温加上持续的工作电流，会让金属原子慢慢迁移。”
“简单来说，导线里的金属就像被一点点搬走。这里越来越窄，电阻也会越来越高。”
她的笔尖沿着三条曲线依次划过。
“电阻升高，温度继续上升。”
“温度越高，迁移速度越快。”
“到了第八百七十三小时，剩余的导线宽度已经扛不住工作电流，线路彻底烧断。”
吴建华抬头看向那张胶片。
困扰众人几个小时的“突然失效”，终于露出了完整过程。
它根本不是在第八百七十三小时突然发生的。
早在十几个小时前，恶化就已经开始。
只不过最初的变化太小，一直被允许误差盖在下面。
等到功率明显下降时，内部损伤早已无法挽回。
吴建华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顾总工，天眼雷达早期子模块那次功率莫名下降，会不会也是这个原因？”
“可能性很高。”
顾昭昭翻出那份旧记录。
“那次异常持续时间短，金属层可能还没有彻底断开。”
“等温度降下来，参数又回到了允许区间，所以当时没能锁定失效位置。”
她顿了顿。
“不过，这个结论暂时保留。”
“先把同批次的旧件找出来复查，没有解剖结果，不能直接定性。”
吴建华抓起笔，飞快记下要求。
“那接下来，工艺怎么改？”
“金属化层不能继续使用纯铝。”
顾昭昭在记录纸上写下材料方向。
“换铝铜合金，先做几组小批量试片。”
“铜含量必须分组验证，理论数据只能做参考，不能直接照搬进生产线。”
“第二条，想办法压低芯片结温。”
“从封装到外部散热结构，把整条导热路径重新排查一遍。”
她看向幕布上的高温点。
“散热结构每改一版，都必须补做热循环和长时间通电测试。”
“一点懒都不能偷。”
吴建华立即转头看向身边几名工程师。
“把现有资料全部整理出来！”
“我现在就向所里和上级汇报，明天一早开技术会。”
“吴所长。”
顾昭昭合上旧档案。
“三号样品交给您亲自解剖。”
“至于改进后的批次，我等着看你们的新片子。”
吴建华怔了半秒。
正式流程可以随后补齐。
但这份军令状，顾昭昭已经递到了他手上。
他把记录本重重压在实验台上。
“没问题。”
“三号样品的失效分析，我亲自做。”
“改进路线，我一眼不眨地盯着。”
实验室里的工程师立刻回到各自的工作台前。
开盖工具重新取了出来。
这一次，他们已经知道该找什么，也知道每一刀该避开哪里。
吴建华挂断电话前，又低头看了一遍铝铜合金方案。
“顾总工。”
“这条路要是真能走通，芯片寿命很可能会翻倍。”
“到时候，雷达和超算里的处理器，一块就能顶过去两块用！”
……
凌晨两点多，顾昭昭才离开长空基地。
汽车停在顾家门外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春节留下的鞭炮碎屑被风卷过台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推门进屋，没有惊动家里人。
桌上扣着一只碗。
掀开盖子，里面是苏岚一直温着的粥。
旁边还放着那串糖葫芦。
放得太久，糖壳已经有些发黏。
顾昭昭坐下来，把粥一口一口喝完。
随后，她回到书房，打开工作日志。
在最新一页，她写下六个字。
电迁移，待验证。
写完最后一笔，她扣上笔帽。
一抬头，正好看见墙上的日历。
开学日期已经被红笔圈了出来。
再往后五个月，还有另一个醒目的标记。
高考。
只剩五个月。
第685章 有种等出分那天再说一遍
日历上的红圈，终于到了。
京市一中，高三下学期开学。
早上七点四十分，乙二班后墙的倒计时牌被值日生翻到了新的一页。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三十六天。
教室里到处都是翻书声。
有人趁班主任还没来，埋头补寒假作业；也有人挤在火炉旁，对着答案争得面红耳赤。
沈青青抱着书包走进教室。
她今天来得格外早。
放下书包后，她先掏出三本重新誊抄过的错题本，按照数学、物理、化学的顺序，整整齐齐摆在桌角。
三本本子都很厚。
封皮边缘已经起毛，里面贴满了裁下来的试题。每道题下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错误原因，有些题还补上了第二种解法。
同桌凑过来翻了两页，忍不住咋舌。
“你整个寒假，就忙活这个了？”
“那可不。”
沈青青一把将本子拿回来，翻开扉页。
上面贴着一张窄纸条。
字迹端正，只写了一句话。
“错题不二犯，是最高级的聪明。”
同桌一眼就认出了字迹。
“这字儿……顾昭昭写的？”
“当然是昭昭亲笔写的！”
沈青青把纸条仔细压平，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先警告你们，这三本宝贝得留到高考结束。谁也别给我乱摸，更不许弄脏。”
后排一个男生听见了，探过半个身子。
“哎，顾昭昭今天还不来啊？”
“人家早请过假了，她现在可忙着呢。”
“不是，她连菲尔兹奖都拿了，还跟咱们挤什么高考啊？”
“要你管？”
沈青青扭头瞪了他一眼。
“人家参不参加高考，也不耽误你总分只考两百。”
后排顿时笑成一片。
男生被她一句话戳中痛处，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话还击，只能悻悻缩回座位。
上课铃响后，李承德夹着点名册走进教室。
他没有急着说开学安排，而是先扫了一圈座位。
看到顾昭昭的位置空着，他并不意外。
请假手续早已送到了学校。
李承德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高考冲刺。
粉笔落回盒里。
他转过身，看向全班。
“都收收心，寒假结束了。”
“谁在家里是真下了功夫，谁只是当着爹妈的面装样子翻了两页书，明天开学测试一考，全得现原形。”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不过，今天得先重点表扬一个人。”
李承德翻开手里的成绩记录。
“沈青青。”
班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沈青青立刻挺直腰背。
“到！”
“上学期期末，年级第二十五。”
李承德先报出名次，又接着说道：
“寒假区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炸开了锅。
“年级第二十五？”
“她上学期月考不是还在五十多名吗？”
“物理竞赛也拿奖了？”
几个平时和沈青青关系好的女生直接拍起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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