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的怒火如潮水般褪去,屠鸾迎上前去,掏出丝绢为他擦汗,“晚了就晚了,我又不是不等你,你急什么?”全然忘记自己刚刚为此发了很大的火,害可怜的木樨树平白挨了一脚踢。
“姑娘,还要再抽一支签吗?”相士今日没开几单生意,便想招揽屠鸾算一卦。
屠鸾挽着容琰的手,回头笑道,“这次不用了,多谢您。”
自从去年京州闹流寇,朝廷便下旨恢复宵禁,但在年前也颁下诏书,除夕到上元节期间,暂时取消宵禁,即便是夜游合乎法令,但京州百姓对那场灾难尚心有余悸,未到亥时,街上的行人比起天擦黑时已经少了一大半。
屠鸾拉容琰到水津桥下放花灯,耿耿星河倒映在漂浮着无数花灯的河水中,容琰和屠鸾的身影也倒映其中,容琰那盏花灯上在今年多增了一个愿望,是屠鸾逼他写下的,写完之后,纸上已经没剩多少空白,容琰执意在角落中添了短短一排字——“四境长安!”
屠鸾擅长的簪花小楷不占地方,空白更多,她跟着提笔补了一句“四境长安,北胜王长命百岁。”
两张花灯随着流水漂浮而下,汇入灯群里,渐渐的,也就分辨不清了。
容琰送屠鸾回屠府,没有乘坐马车,一路步行。到了朱雀街,屠鸾等街上除他们之外的最后两个人走到街口,拐入下条街时,一把挽住容琰的胳膊。
容琰回头望望,背后无人,也不再说什么了。
“刚刚安和桥畔那相士,我曾在他那里抽过一只签。”
屠鸾偷偷观察容琰的神情,被容琰逮个正着,笑容温暖如檐下灯火,“那只签我收在了书房的第六层书架上,用锦盒装好的。”
“你为什么要买下那只签啊?”当时她自己解了签文,就把那晦气的竹签扔到了一边,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那支签寓意不好,我当时想,我如果买下它,签筒里少一支签,那套签有了残缺,就再难灵验,这样做,是不是就能避免你颠沛流离的命运?即便不能避免,有它在——”
容琰撇过脸,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你最终也会回到京州,回到我身边来。”
屠鸾笑弯了眼,跳起来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容琰身子僵了一下,连忙看看周遭,朱雀街上就只有他二人在,暗暗松一口气。
他将屠鸾送到月桂树下便不肯再送,屠鸾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走到屠府大门口,回头看见他长身立于树下,背后仍是灯火煌煌的长街,仿佛还停留在那一晚。她突然冲下台阶一口气跑到他面前,扑进他怀里。
“偷偷告诉你,那晚我回头看到你,就想这么做了。很抱歉弄丢了你母亲的玉环,我以后会替她好好照顾你,加倍补偿你。”
“我知道了。”容琰搂紧她,摸摸她水滑的长发,“忘记给你说,我提前和陛下告了假,明日到报国寺去为北胜军祈福,你随我一起去吗?”
“要!当然要!”屠鸾岂会放过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立刻点头应下。
“好!明日我来接你。”容琰被她的反应逗笑,自从两人定下关系后,屠鸾就再不肯在他面前故作矜持。
***
在大熠与北戎的最后一场战役中,北胜军俘获了北戎战神胡戈多和他的几十名部下,这让北大营人心振奋,一下子放松了警惕。战俘里有一名十三岁的少年,个头不高,又黑又瘦,生了一张小圆脸,看起来还是个孩童模样,北大营中谁都没有戒备这名少年。谁成想,在北胜王下了斩杀胡戈多的命令后,那少年突然像疯了一样,挣脱掉了钳制他的手,冲到北胜王面前,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胡刀,一刀扎在了北胜王的大腿上。
被扎中大腿,本来要不了命,可谁都没想到,胡刀上抹了北戎秘制的毒药,没过一会儿,北胜王的脸就变成了骇人的乌青色。军医对北戎密制的毒药束手无策,北戎提出交换要求,只要北胜军释放北戎战神胡戈多,他们就将解药双手奉上。北胜王知道后,命令四金刚之一的方大同现在就去处死胡戈多,不想手下四名大将全部抗命不从,还擅自应允了北戎的要求。
得知手下大将允了北戎的要求,躺在军床上奄奄一息的北胜王,拼着最后半条命挣扎着下了床,走到军帐外,用尽所有力气对所有军士吼道,“哪位英雄能够替我大熠手刃胡戈多,我容跃以北胜之名为他请命,官拜大将军。”
沉寂良久,北大营中仍无一人站出来。北胜王脸色灰败,拼着强劲的意志力才勉强站稳。四金刚站成一排,北胜王抖着手,从左到右一个个点过去,眼睛里有恨铁不成钢的痛惜,“脑子进屎了?杀了胡戈多,就是断了北戎的两条臂膀。你们这样做,与放虎归山何异?”
四金刚齐齐下跪,宁可违反军令,也不肯放弃解药。
突然,一名少年提刀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被五花大绑的胡戈多面前,一刀斩下,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黄沙。
在场的军士呆如木鸡,等四金刚一个个反应过来,脾气火爆的方大同气急攻心,抽了刀就要去砍那名少年。北戎王抖着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你们四条老腊肉,还不及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葱头有魄力,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