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
拯救大帅的唯一机会就这样被毁了,方大同颓然弓起背脊,用力将手上的长刀向下掷出,刀身没入黄沙数寸。北胜王由一名小将搀扶着走到斩杀胡戈多的那名少年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不答。
北胜王又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半晌,少年终于扬起头,定定看着这个北方的不败神话,用干涩沙哑的声音回,“白骋!”
“今年多大了?”
“十八。”
北胜王欣慰得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头,手心的冷汗全抹在了少年冷硬的黑发上,一张乌青骇人的脸上挤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比我儿子还小三岁,后生可畏,好样的!”
说完,他扭头吩咐四金刚,“草拟一份封将的文书,盖上帅印,和战报一起送回京州。”
***
容琰在报国寺上完香,捐了香火后,领着屠鸾来到寺庙南面的一座祠堂里。入门可见一座莲台,供有新鲜瓜果。莲台背后,一整面墙上,凿出八十一个大小相同的暗格,每一个暗格内都摆了一面灵牌。容琰进门后从莲台上捻了三炷香点燃,拜了三拜后,插入香炉。
虽然八十一座灵牌背后的人都与屠鸾没有干系,但逝者为大,屠鸾还是跟着容琰上了三炷香。
容琰拐到莲台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微微仰着头,静静凝望着第七层暗格中的一面牌位。屠鸾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牌位上刻的是“郭明东”三个字。
是照顾过容琰的郭公公。
牌面上遍布刻痕,上面的刻字不似其他牌位那么工整,字歪歪斜斜。
屠鸾收回目光,“这牌位,是你刻的?”
容琰点点头,“他的骨灰一粒都没有剩下,我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要为他存一点他活过的痕迹,就偷偷刻了这面牌位。我刻工不行,手被刻刀伤得血迹斑斑,也只能刻成这样。他同我说过他的名字,也说过他的家乡。搬回北胜王府以后,我对外称去江南游历,带着韩东到绍兴寻他的亲人,想要把灵牌交给他们,却只寻到他嗜酒好赌的舅舅,一来就问他有没有托我们拿钱回来。我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找一些他用过的东西给我,那赌鬼在那间又脏又乱的屋子里翻出一件破破烂烂的旧衣裳。他那赌鬼舅舅是绝对不会管他的,所以带着他穿过的衣裳,连着这面牌位一起回到了京州。”
每个暗格下都有个上锁的木抽屉,容琰开了锁,抽出木抽屉——一套破旧的灰色单衣叠得整整齐齐铺在最底层,其他空间全被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堆满了。再无法活动的小木牛,泛黄浑浊的玻璃球,褪了色的彩泥人,布谷鸟形状的小瓷哨,九连环,八宝棋盘,小陀螺,枣磨……全是小孩儿玩的东西。
屠鸾轻轻拿起一个穿乾红背心系青纱裙的泥塑娃娃,“竟然还有摩侯罗。”
摩侯罗是十多年前从西域传进大熠的一种泥塑娃娃,传进大熠后,手工艺人做了改良,为彩塑娃娃缝制各式各样的衣裳后才拿出来售卖,传到京州后,刮起一阵“摩侯罗”风,价格不低,家境不算富裕的孩子,只有眼馋别人的份。
“还有很多大件的,比如桃木剑,彩绘风筝,放不进去,都收在王府里了。他那赌鬼叔父说他刚进宫的时候还要时时寄钱回家,后来次数就变少了,连骂他没良心。我算了算时间,正好是我入宫后不久,他应该是把自己大部分的月钱拿来给我买这些小玩意儿了。”
屠鸾把摩侯罗放回木抽屉里,“他真的很疼你。”
“嗯!”容琰把木抽屉推进去,重新锁好,“他也不是那么聪明,若是真的聪明,就该猜到,他们派他来不只是照顾我那么简单。”
帝王家,孤绝道,再多的真情实意都会被无休止的野心磋磨殆尽。
“也许正是因为他,所以你才没有如他们的愿,变成一个冷心冷肺、有国无家的人。他看到现在的你,也会很欣慰。”就算容琰的手再也洗不净了,可他的眼没有受欲望遮掩,他的心也还没有失去温度,屠鸾为此感到无比庆幸。
容琰手覆在灵牌上,温热的指腹来回抚触上面凹凸不平的刻痕,“我找人做了法事,用你的名字捐助了很多穷苦人家,还建了两座学堂,但愿这些福报都能攒到你身上,下一世,一定投身到好人家去。”
第94章
春色来早,狄羌却不似京州处处桃红柳绿、春水绿波,除了严倦宫殿外那一片用作障眼法的奇花异木,王宫中再难看到如此繁茂的景象。花树东一棵西一棵栽种,不讲章法。在京州贱种的垂杨柳来到狄羌像是水土不服,严倦宫前庭院里那棵,气息奄奄,叶片发黄,仿佛只吊着一口气在坚守。
严倦立于窗前,两指间拈着一张信纸,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大清早,又是什么事惹你不快了?”
严倦转身,邺兰朵从两扇大开的殿门进来,身后无人跟着。
“母后!”严倦把信纸对叠两次,压在纸镇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