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他已经能够毫不避讳地将自己曾经受过伤的地方裸露给她。
没办法。
李挽朝之前说得对,自己都不爱,更别提去爱别人了。
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没人会来接受他的。
李挽朝看着他桌上的药膏,又看了看他的手腕,最后还是收了下来。
她接过了药膏。
两人心照不宣地去揭过了往事。
齐扶锦的眼中从始至终都带着淡淡的笑,他的视线移向了远处。
此地于京城郊外,远处依稀能见得迭起群山,他当初赶路回京,走的就是这条山路。
他望远山,竟恍惚回忆起了从前和李挽朝在恩文府的日子。
那个很多事情都还没发生,很多事情也都已经发生了。
细细算来,她救了他,不只这一次。
他自杀的暖玉,竟都阴差阳错地被她给修好了。他那破碎的灵魂,早就一点一点的在被她复原,他为自己搭建的高墙,被她一点点敲碎,他整个人与心,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彻彻底底暴露在了她的面前,他的眼睛中,慢慢地充上了小狗受伤时的哀怜,妄图得到主人的救赎。
他从前的时候,觉得老天爷真是糟糕透顶了,从来都不会眷顾于他。
可是后来,她渐渐地顶替了老天爷的位置,救他于水火中,千千万万次。
神不据他。
神必据他。
人是不敢对神明做出什么冒犯的举动来的。
可他爱她。
想冒犯她。
他想抓着她说,我爱你,我比世间的所有人都要爱你敬你。
齐扶锦矛盾的心最后在见到她的一刻,很快就被宁静了下来。
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风吹起她的发丝、衣角,他闻着那令他心安的熟悉的香味,他们一起看马球,一起看远山。
这样就足够了。
等到有一天,神愿意走下高台的时候,愿意施舍给他这个信徒爱的时候,他再抱着她,冒犯地说出,我爱你。
第53章 番外一 故地重逢
贞元二十五年, 隆冬时节,梅花开满了京城,散着馥郁芬香, 皑皑白雪落满了紫禁城,清晨时候依稀能听得宫女们的杂扫声。
现下已近年关, 城中又逢一片过节喜气, 各家各户已经贴上了新的桃符, 换上了新的红灯笼, 只待岁首迎新春。
朝廷每逢过节便比往日时候更要繁忙, 各部衙门需要杂扫合计一年事务,恰逢今年又是新任首辅上任,贞元帝意图实行新政,有关衙门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前一任林首辅今岁伊始因着揭宫廷秘事,编排已故先皇后的坏话一事而被处刑,其下同党门徒也如树倒猢狲散, 一派遭了清算处理,旧任首辅下台, 朝中旧党势力也渐渐清算干净, 现如今以江首辅为首的内阁班子已经重新顶了上去。
只这江向北同林首辅全然两派性子, 即便如今年岁已经大了,也全然闲不住, 东奔西跑, 四处操劳。首辅这般年岁尚且如此,底下的人自也不好闲着,一到过年,事情堆到了一处,众人难免颇有怨言。
这不, 早朝一散就有人扯着江首辅一番抱怨。
“首辅大人,这现下都入了十二月了,还要推行一道政令下去,到时候赶不及过年,事情岂不是得堆到明年。”
江向北自上任以来就经了贞元帝的允颁了好些条政令下去,只没想到今日早朝的时候,竟又提了一条出来。
只如今都已经十二月了,再过二十来天便是新年,大家伙自己衙门里头的事情都快忙不停了,谁还顾得及新的政令?
听到有人在和首辅谈论这事,众人也都一窝蜂拥了过去,纷纷附和,“是啊,大人,这如何来得及?即便说这令今个儿颁出去了,可便是传到各省各部也要费不少时日,这最后一月定是赶不及了!”
“是啊是啊,过完了年再颁也来得及嘛……”
众人劝说的声音此起彼伏,其实这事方才在大殿上已经争过一回了,只是没有争过首辅和皇帝,只得作罢,可这会下了朝后,大家逮到了首辅后,又争相过来吹起了他的耳边风。
不同于前一任那眼高于顶的林首辅,江向北为人和善,群臣也不怕和他掰扯这些东西。
只江向北在这一事上态度极为强硬,虽面上仍旧是笑呵呵的,可口中说的话却一步不让。
“朝令夕至,声闻必达,现如今官道这般完善,京城今日传下去的消息,不出几日定能传遍一十三省,政令既出不可不行,今年年底一推出去,来年开春就能各省效行,百姓的税也能彻实削减下去,这最后一月,最是关键,大家伙儿忙点,也就当是为来年开个好头……”
俗语都言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向北笑着说完了这些话,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就早早已经溜之大吉,离开了此处,待他们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没了影子。
江向北年岁已老,经了这么一出,额上都已经出了不少的虚汗,他拂袖擦额,从这处离开之后,便往了东宫的方向去。
他被人带往了东宫的主殿,这里面暂空无一人。
他等了一会齐扶锦,可最后没能等来他,等到的却是忠吉。
江向北问他道:“你家殿下呢?已经好些时日不曾见得他的身影了,竟也不在东宫吗?”
忠吉想了想后,也没作谎,还是如实说道:“殿下他微服私访去了……”
微服私访?
都快过年了,他微服私访什么?
江向北眉头一皱,直觉和某人脱不开关系。
他问忠吉,道:“是去了何处?”
忠吉默声片刻,“川溪。”
江向北低声叹道:“果然。”
本想着太子消失多日不大寻常,来东宫一看,人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出了京城,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一年,太子的大半心神都在杨家的那个小姑娘身上,他一听他没了踪影,脑海中便知道和她脱不开关系。
只是不知,都快过年了,还往着川溪去做些什么。
罢了,到时候下值了往杨家跑上一趟不就什么都知晓了吗。
说罢也不继续留在东宫。
冬季的白昼短得吓人,傍晚的夕阳一闪而过,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天就蓦地黑了下来。
江向北接了林首辅户部的差事,近来新政大行,土地重新丈量、减轻赋税等等新政全脱不开户部,待到江向北忙完手头的事情后往杨家去时,天都已经黑得沉了。
去寻杨兆文之时,将好碰到杨家人在一处用晚膳,打过招呼后他们顺手也给他添了一道碗筷。
饭桌上,江向北果然没见到李挽朝身影,便问道:“你那小孙女呢?今个儿怎见不到人呢。”
此话一出,屋内陷入了片刻的沉寂,只有炭火“噼啪”燃烧的声音。杨絮和方濯面面相觑,几个小辈也都埋头吃饭,怕触了杨兆文的霉头。
果不其然,提起李挽朝后,杨兆文当即撂了筷子,他“哼”了一声,没好气道:“回川溪去了。”
回川溪是他来之前就猜到了的事情,他疑道:“竟回去了?那还回来吗?”
杨絮忙接道:“自然是回来的,就是许久没回去看过她爹了,趁着快过年了,就往老家回了一趟嘛,除夕前就赶回来。”
江向北不明白了,既然回来,那他气成这幅样子做甚?
他道:“小姑娘离家也快两载,好不容易回去见趟生父,这有何好气呢?总也不会一辈子待在京城,连门都不让出了不成?”
听他如此说,杨兆文满腹的牢骚是有地方吐了,“怎能不气?记吃不吃打,你就说气不气人?!她爹待她若是好,不曾叫她受过委屈,难道我还会拦她不让她见不成?她爹那般待她……那般待她和屏屏。当初从恩文府来京城,整个人都没什么人样了,委屈成什么样子了,现下日子好过起来了,当初受过的委屈也全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了,这样的性子……这样的烂脾气!”
她凭什么回去见她那便宜爹呢?他说她记吃不吃打又说错了吗?
杨兆文火得气都难喘,喝了一口水顺了好一会。
众人见此,也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自从李挽朝前些日离开后,大家一提起这事,杨兆文便总是激动难忍,他铁了心去气,大家拦也拦不住。
江向北见此,也为他拍了好几下背顺气,待他平复了下来,默声片刻后,长叹出了一口气,道:“我要是你,我就高兴,你说你,气成这样做甚?”
杨兆文眉头深深蹙了起来,语气极端不解,“高兴?我还要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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