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看你,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别人欺负她,别人打她,难道她真会不知道吗?但是你也说了,她现下日子也好过起来了,还老是记着从前的疼做什么嘛。淡忘往事,不也是为了更好地向前看吗。毕竟是生父,永生永世不得相见,那又可能吗?再说了,她在恩文府长了十几年,回去也顺道见见旁的友人。”
杨兆文听到这一长串话,面色渐渐舒缓下来,可瞧着仍旧有些紧绷,“可这样,也太作贱自己了些。”
“你怎么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还这般拧巴?像小朝这样的人,最后过得才能舒服呢。该轴的时候就轴,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有些事情,有些人花十年,几十年都走不出来,一不小心就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能朝前看,是天大的福气。”
见杨兆文面色渐缓,江向北接着哄他去,“她又不是三岁孩童了,心里头都有数,谁欺负过她,她心里头也门清,这不就回去走一趟吗,过年了保管回来。”
又不是不回来,又不是真不知道谁对她好。
“你这个做外祖的,给人把门留好就行了,还气些什么呢?”
江向北说完了这话之后,众人也纷纷跟着附和,好不容易才把这遭揭了过去。
江向北终说起了齐扶锦,“这些时日见太子也不曾现身,可是跟着她一道走的?”
太子也离开了?
这事杨家人并不知晓。
“没有啊,寻白这孩子刚好过年归家,问我要了十几日的假,便和小朝一道离开,不曾见得殿下身影啊。”
那他一个人往恩文府跑是做什么去?
古怪得很。
*
几日翻眼就过,离着过年时候愈近,街上也愈发热闹,红灯笼挂在酒楼檐角之上,被夜风吹得招摇晃动,絮絮的寒风透过窗棂,吹入屋内,李观打了个冷颤,起身走到窗边,将门窗合了紧。
“林家人得位不正,如今这番,死有余辜,当初他还任首辅之时,没少贪,后来闹出了那样的事,叫皇上二十板打死了去,都算善终。我早便说,殿下仁慈,有真龙护身,必能安然度过此劫。那三皇子嘛,哪能同他相比呢,这不就被皇上打发去当了个闲散王爷嘛……”
今夜蓝遇在酒楼里头攒了个局,来的都是川溪布政使司上的一把手,有臬司衙门的正使、副使,还有藩台以及在此地驻守多年的巡抚,至于李观,是本地知府,和蓝遇关系甚好,今日也在其列。
如今林家下台,朝中一派万象更新之气,新上任的太傅宝刀未老,斩断猛兽之颈,新推的新政虽确实麻烦,但好歹也是终做了几件实事。
拢共五人,都是蓝遇的老熟人,几盏酒下去后,嘴巴里头就闲不住,一闲不住,就又开始叨叨起了以往的旧事。
李观关了窗回来,拍了拍蓝遇的肩,劝道:“可莫要多说了不该说的。”
蓝遇不放在心上,“李兄,都是自己人,这么些年的交情了,况说,我也不曾说错,也不怕传出去。”
李观岔开话题,道:“前几日京城又下了新的令来了,最后这几日还有得好忙。”
众人皆沉沉叹了口气,而后推杯换盏,一时无言。
“这都快过年了,也不晓得来不来得及……”
快过年了。
蓝遇想到了什么,打了一激灵,清醒了一些,他问李观,“小朝今年也不回来吗?我家那个总是念叨着她。”
屋内烛火摇曳,李观眼中情绪叫人琢磨不出。
他和李挽朝都是倔脾气,去岁他给她打了条长命锁,可那边也没甚消息传来,想来这条长命锁去得还是太迟了些。
一迟就迟十几年。
人都不是傻子,趋利避害是本能,杨家的人待她好,她自然也是没有必要再来见他这个爹,而他又能对此说些什么怨怼的话呢?
他一没为她娘守节,二放任自家母亲和表妹欺负她,她就算往后不愿意见他,他亦无可指摘她的地方。
李观仰头闷了一口酒下去,回了蓝遇的话,“京城好,京城是个好地方,回来做些什么?”
一旁的巡抚开口了,“那这话哪能如此说,都说落叶归根,她的根在这里,岂有不回来的道理呢……”
什么根在这里?
早就被拔得一干二净了。
还不待巡抚继续说下去,外头的门被打开了,来了个酒楼的店小二,躬身对几位道:“几位大人,外头有位客人来访,说是来寻李大人的,我可否放他进来?”
来寻李观的客人?
“男子女子?”
店小二回话,“是位公子,衣着华贵,来人说他姓齐……”
齐?
还是国姓啊。
李观脑子不知是不是叫酒给喝懵了,竟还不知道自己认识个姓齐的公子。
不过听到“齐”这个字眼,众人的酒也稍稍清醒了一些,让人把人往里头带。
蓝遇问李观,“这齐公子是谁,怎还直接找上酒楼来了?”
李观也奇怪得很,“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认识了个姓齐的人……”
还不待他说完话,待见到来人之后,他和蓝遇齐噤了声。
温沉?!
眼前这个锦衣丽服的人,不就是温沉吗!
即便他换了副模样和打扮,可那张脸在那里,任谁都错认不了。
只是,温沉不是已经死了吗。
李观和蓝遇相视一看,两个十几年的好友不约而同揉了揉眼,再仔细瞧了瞧,发现真是没有看错。
就在这时,一旁地巡抚兀地直起了身,连带着身后的椅子都翻在了地上。
“殿……殿下……”
巡抚当初是见过齐扶锦的。
众人这才啧摸出来,眼前这人大概就是那太子殿下了。
心心念念的明君太子,如今近在眼前,叫人以为身在梦中。
李观和蓝遇压下心中惊骇,同其余几人一道起了身,朝齐扶锦行礼。
远在京城的太子忽然出现在此处,没有一丝的风声,难免叫人多疑多想,几人的酒意登时间消散得一干二净,眉眼低垂,一派恭谨。
莫非是他们之中谁犯了什么大事,惹得太子亲自前来捉拿?
想起来了,方才太子是说来寻李观的。
他们又纷纷往李观那里瞥。
李观还没摸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见大家都往他这处看,念及往事,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罢了,此遭怕是真冲他来的。
厢房之中一派寂静无言,风拍打门窗的声音愈发明显,末了,只听青年轻笑一声,而后道:“各位大人莫要紧张,近日太傅推新政,孤此次来往川溪算微服私访,无人知晓,听闻大人们今日齐聚一处,便来了这里,不打搅吧?”
“殿下这是哪里话,自是不打搅,自是不打搅!”
众人赶忙迎了太子入首座,齐扶锦也没推拒,坐了下来。
大家都已经忘记了齐扶锦一开始是来寻李观的,齐扶锦从始至终也没提起那事,公事公办同众人寒暄,一直到了最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李观的身上。
李观和蓝遇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吭声,皆已冷汗涔涔,直到叫他这么忽地一瞥之后,浑身上下更哪哪都不是滋味。
只闻齐扶锦开口对李观道:“我初至此地,尚未寻到落脚处,可否借李大人家一住?”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
李观擦了擦额间的汗,起了身,道:“殿下不嫌寒舍粗鄙便好。”
死道友不死贫道,蓝遇向他投了个同情的眼神。
以往被他们千嫌万嫌的人,竟是太子……蓝遇想起往事,只恨不得迎头上柱子前撞死。
还不待他继续想下去,李观和齐扶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此处。
留下的其余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再吃喝不下去,皆起身归家。
李观带着齐扶锦回去了李家,一路上,齐扶锦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末了还是李观实在憋不住开了口,“殿下……您……”
李观想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当初已死的温沉,可偏偏这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头,说不出口。
“我是温沉。”
最后还是齐扶锦开口。
他是温沉。
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他也并没有开口和他解释太子为什么是温沉的意图,他更没有那么幼稚无趣,打算借着太子的身份和李观去算旧账,是以,说完了这话后便再没开过口。
李观见他不欲多言,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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