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值正午，阳光为那些鎏金铜铸的星盘镀上光芒，远远望去，宛如天上星辰坠入凡间。山门前的白玉广场上，竟以灵玉镶嵌出完整的周天星斗图，随着天光变幻，那些星子明明灭灭，恍若活物。
正说话间，姜灵忽然注意到几处异样。周天星斗图的玉衡星位上，灵玉竟泛着诡异的幽蓝色，远处几座偏峰上的草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凋零。
“溟水……”
这些被侵蚀的方位，是原本万鬼宗的方向。
忽然，一道熟悉女声自空中传来：“姜灵，翟师兄，你们来了。”
来天璇宗之前，姜灵在讯镜中跟星璇提前知会了。
星璇踏着星盘翩然落下，瞧着已有几分憔悴。
“情况并不乐观，溟水扩散很快，已经进入了天璇宗内部。”星璇叹了口气，“抱歉姜灵，我恐怕得先为宗门转移打算，那边的修炼配合我这几天……”
姜灵道：“无事，我来也是为了帮你。”
沿着山道往上，姜灵久违地见到了一个忙碌的背影。
“师父。”星璇轻声唤道。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温婉的面容。
是琳琅。
天璇宗掌门琳琅依旧眉目如画，只是神色中的沉稳比当时姜灵初次见到她时更深了几分。
她的身后，金魁静静站立着，以傀儡之姿陪伴左右。
“琳琅掌门。”姜灵点头示意。
“姜灵？好久不见。”琳琅见到姜灵，某种闪过一丝惊喜，却在看到翟不凡时怔了怔。
“琳琅掌门，怎么了？”姜灵顺着琳琅的目光看翟不凡。
琳琅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没什么，你们这是……翟掌门的眼睛要是有什么问题，需要我帮忙治疗么？”
也是，翟不凡眼上的黑色缎带，总归是引人注目的。
翟不凡上前半步，将姜灵的手握住：“我与姜灵已结为道侣。”
星璇早就在讯镜中得知了这一消息，琳琅却是头回得知。
她温柔地笑了笑：“原来如此。恭喜你们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希望你们过得开心。”
“谢谢。”翟不凡道，“我的眼睛是小伤，多谢琳琅掌门好意。”
琳琅仍是微笑着：“好，没事就好。”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偏峰濡染传来“咕咚”的异响，石缝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琳琅皱皱眉：“来不及与二位道友寒暄了，我先去压制溟水，星璇，你继续帮门人转移到隔壁聚灵门。”
“是，师父。”
姜灵没有多言，跟着琳琅一路来到了溟水前沿。
琳琅对着溟水迅速掐诀，身后的金魁与其同步结出防御法印。
星辰为阵落入溟水上方，却又快速溃散，只挡了几息。
琳琅一遍又一遍地结阵，灵力正在飞速损耗，好在她以天星为灵力源头，还能支撑一阵。
姜灵对溟水不算陌生，她在妖界的时候也曾看到过。
姜灵静默几息，随后以指为刃划破手掌，走上前几步，却被翟不凡拉住了手。
【你想做什么？】翟不凡传音给姜灵。
【我试试凤凰血。】
【不行。】
姜灵抬眸看翟不凡：【你放心，我不是我母亲，我很自私，也不是所谓的救世主，不会用一身血液压制这溟水的。】
翟不凡这才放开了姜灵。
【等等，你将血装在玉瓶中，不要让别人发现你的血有压制溟水的作用。】
君子有罪，怀璧其罪。
姜灵点点头。
玉瓶中的金红凤凰血滴落入溟水的刹那，整个山峰上骤然亮如白昼。
那些翻涌的溟水像是被灼烧般嗤嗤作响，真的开始缓缓退却。
“这是……”琳琅眼睛微微睁大。
然而姜灵却僵在了原地，在凤凰血与溟水相触的瞬间，她分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姜灵……找到你了……】
是白心月。
【怎么了？】翟不凡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扶住了姜灵。
姜灵深呼吸了几下：【没事……只是刚刚听到了白心月的声音，她在人族放出溟水应该就是为了找到我的位置。】
琳琅上前道：“姜灵，你刚刚用的是何种灵宝？”
姜灵摇了摇头：“这是我机缘巧合从妖族得来的灵宝，存量有限，我祭炼了一部分，剩下的大约能维持七到十日天璇宗的平安。”
“如此也好。”琳琅没有多问，“至少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撤出。”
“琳琅掌门，我有一事相求。”姜灵道。
“请讲。”
“我想这些日子和翟不凡在天璇宗住下，祭炼完剩下的灵宝后能及时用上。”
“好，若有任何需要与我说。”
姜灵需要观察溟水的状态，也需要在最靠近白心月的地方探查到她的动向。
情报不能不对等。
之后几日，姜灵除了修炼和定期向溟水里注入凤凰血阻止其蔓延外，其余时间都站在天璇宗的观星台上，远眺万鬼宗的方向。
她已至假婴境界，离元婴境一步之遥。
拥有人妖两族血脉的假婴境，比现有的任何一位元婴期都要强。
万鬼宗所处之地原本就有天然迷瘴，更是施加了迷阵，寻常人根本看不到其中的情况。
溟水能让姜灵在识海中听到白心月的声音，说明溟水亦是白心月类似“神识”的东西。
白心月找到了天璇宗，那翟不凡便可反向追踪回去。
所以这几日，翟不凡大部分时间并没有和姜灵在一起。
当晚，翟不凡再一次踏着夜色归来。
姜灵正在讯镜上滑动着，好似正在和谁聊天。
翟不凡走上前去：“在做什么？”
姜灵收起讯镜：“没什么，和她们随便聊聊，今日结果如何？”
不知是否是姜灵的错觉，她总觉得翟不凡身上的灵力又浓郁了些。
翟不凡道：“白心月依旧没有动静，但万鬼宗内溟水的浓度越来越高，里面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姜灵皱眉：“她明明可以趁我们未准备好时出手，却一直按兵不动，到底在等什么？”
翟不凡沉吟片刻，道：“或许，她就是在等我攻入万鬼宗。”
姜灵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讯镜亮起。
夜无殇的虚影浮现，他身后正是在调整阵法的黑耀和柳轻颜，银泽则抱剑立于一旁，神情疲惫。
“明日午时，阵法可成。”夜无殇道，“你们那边如何了？”
翟不凡简略地说了下情况。
夜无殇皱眉：“看来溟水的侵蚀速度会比想象中的快，我们需要速战速决，最多只有六个时辰的进攻时间。”
姜灵点头：“足够了。”
翟不凡看向她：“准备好了？”
姜灵道：“不喜欢拖着，既然阵法明日可成，那便明日行动。”
姜灵握住翟不凡微凉的手：“怎么，翟掌门怕了？”
翟不凡低声道：“不怕。”
他顿了顿又道：“保护好自己，别受伤。”
姜灵怔了怔，随即笑道：“放心，我可没打算死在这里。”
讯镜中，夜无殇轻咳一声：“两位，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姜灵收回手，正色道：“明日按计划行事，先破万鬼宗迷阵，再直取白心月。”
众人点头。
夜色渐深，姜灵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翻涌的溟水黑雾。
不知为何，她对这一战有些迫不及待。
或许是厌烦了被挟制的一生，或许是心里对一些事情隐隐有些判断。
但无论如何，明日，一切终将揭晓。
第72章
◎是啊，我应该高兴才是。◎
第二日晨光未透，姜灵收了讯镜。
镜面上的消息终于停止，一切就绪。
姜灵站起身，对修炼了一夜的翟不凡道，“银泽先到了，和星璇在做最后的配合准备，我们去找他们。”
天璇宗内，翟不凡沉默地跟在姜灵身后。
姜灵在台阶上站住脚步。
身后人也跟着停下。
“翟不凡，我原本是一个随性的人。”姜灵背着身说道，“是你告诉我，事在人为，天命可逆。”
姜灵回头，对着翟不凡弯了弯眼睛，露出雾蒙蒙的笑容：“你从那天毁了白心月的神像以后就很反常，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翟不凡没有动。
他道：“不，我们一开始就很像。”
他又道：“姜灵，相信我。”
姜灵试图望进他被缎带遮掩的面容，她忽然很想念翟不凡的眼睛。
片刻后。
姜灵道：“嗯，我们是很像。”
姜灵拉起翟不凡的手：“走吧。”
不远处的山巅上，几道身影已在等候，银泽与星璇在一处调整着星盘，指尖星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