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培文没有接话。
通话界面的时间还在跳动，乔安娜这次没有粗暴挂断，很有礼貌地提醒道：“我要先挂了。”
“好，改天再说。”郑培文道，“晚安。”
“你也晚安。”话说完，乔安娜挂断了电话。脸贴在桌上，给自己物理降温。降了两秒，忽地弹起来，想起他那边是白天，不该说晚安。小小一瓶酒而已，居然让她失智，简直岂有此理。可是为什么她觉得好快乐，心口好像揣了一群活蹦乱跳的兔子，还有尖叫的土拨鼠，它们好吵好热闹。
真是要完蛋了。她把脸贴回桌面，闭上眼，快乐地想。
第73章 交付（乔&郑）
10.交付
第二天，乔安娜睡到上午十点多，眼睛一睁，想起昨晚的事，第一反应是做了美梦，拿起手机一看，看到自己和机器人的语音通话记录，通话时长13分钟。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力道不小，吃了痛，确定事情真实发生过。这之后，她的心情变得有点奇怪，既不像昨晚入睡前那样快乐，也不像先前那样怒火滔天。
借洗漱的时间，她默默梳理自己内心想法，感觉到说不上来的茫然。她酒量一向很好，昨晚他说的每句话，她都记得。提前“逃跑”，是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跟他分享情感经历。
可是，真告诉他自己是母胎单身又会怎么样？乔安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答不上来。
她以前的好感对象，大都相识于社交场合，或是同学朋友介绍，好感往往发生在第一面，或是某个偶然瞬间，加上微信后，她总是很被动，一旦对方表现得太过主动，她会立刻产生排斥心理，但如果对方不主动，她又很少主动，时间一长，自然就淡了。现阶段学业紧张，又才找到人生方向，她没那么急于投入进恋爱里，甚至早早做了孤独终老的心理准备。她想，她可能还是有点害怕亲密关系。
洗漱完毕，乔安娜坐到电脑前，开始在各个社交平台搜索起郑培文来。他说自己之前没有女朋友，尽管提供了心理成因，谁知道是不是花招。一想到他在节目里那些表现，分明是在大量实战中历练出来的魅力。她不能听信一面之词，试图借助浩瀚的互联网，查查他的“前科”。
不料一圈搜下来，除了一条他在广州读外国语高中的信息，几乎没有其他能和他本人对应上的内容。她倏然想起节目里，郑培文提过他跟母亲姓，结合他父亲早逝的情况，猜他以前有可能随父姓，于是换了个名字搜索，结果一样，没什么有效信息。
乔安娜正发呆，手机里突然跳出一条新信息，她一眼瞥见zpw_03，划开屏幕，看到他问：什么时候出发去云南？
他在句尾配了个略显笨拙的emoji表情，乔安娜怀疑他是故意装天真，还是很快回复：26号。
郑培文：行程顺利，乔同学。
乔安娜：干嘛喊我乔同学，好像我导师。
郑培文发来一个捂嘴的emoji。
看聊天界面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乔安娜耐心等他发来又一条文字消息：昨天你说改天再说，改天具体是哪天呢，安娜？
乔安娜给了自己一段时间平静，回复道：有些事情，我需要先想清楚。
郑培文的消息也隔了几分钟传来：好，我等你。
乔安娜放下手机，心口噗噗直跳，再环顾熟悉的寝室，总觉得有些奇怪，哪里在起雾似的。
云南之行为期两个月，时间比去年更长，导师有意锻炼她，乔安娜承担的事项更多。五月录制节目，虽然只有短短三周，消耗了大量情绪，乔安娜本来想把这趟行程当疗伤，自己又在课题组揽了一些额外工作，光是和当地助手一起做翻译校对，傣文、景颇文……种种细节，都需要占据她大量精力。
而恰恰是这些具体而微的行前工作，给了乔安娜拖延和郑培文沟通的借口。其实在这期间内，她想过找朋友聊，她有近一半的朋友在杭州，大学最好的朋友甚至就在西湖区。最终，她谁也没找。一来，还是受节目保密性限制，很难展开跟朋友说；二来，她决定独自面对一切，这一个偶然认识的陌生人，以及这个陌生人给她带来的所有陌生反应、心路历程，她都必须自己吸收和消化。
她不找郑培文，郑培文竟然也没有打扰她。这一通对话硬生生被她拖到了出行前一夜。
考虑到两地时差，乔安娜和他约的是晚上七八点之间，这个时间段，通常少有工作打扰。
当天傍晚，洗完澡，吃完饭，时间刚好七点半，想到他那里是早上，乔安娜不确定他有没有起床，先给他发去一条微信：我可以了。
她又点了杯奶茶，还加了珍珠，乔安娜以前觉得太甜，很少加，今天加了，吸一颗进嘴里，嚼半天，又打开桌上小电扇，对着吹。寝室开了空调，她穿着吊带，还是觉得热。
机器人没有立刻回消息，乔安娜连续嚼了五六七八颗珍珠，忍不住打开电脑，想找点背景音。
这时，手机上弹出通话邀请，机器人的脑袋站在按钮前面，乔安娜竟看出几分可爱来。她按了接听。
“Hello。”
听他语气轻快，乔安娜莫名不爽，回他一个闷闷的“嗯”。
郑培文没接话。
他沉默，乔安娜一时也想不到要说什么。心里虽然准备了很多话题、问题，不知道是不是隔了一周时间再通话，又没有酒精壮胆，突然变哑巴了。
“我们接着聊那晚的话题？”郑培文道。
“你微信ID里的03是什么意思？”乔安娜道。
两人异口同声，又一起噤声。
“03是我注册的第三个社交账号，没什么特殊含义。”郑培文道，“你呢，为什么叫大瞧？”
“以前，朋友喊我小乔，高中班上有另一个小乔，因为我长得比较高，就改叫大乔。——大小乔随便取的，跟三国里的人物无关，不要提，我会起鸡皮疙瘩。”
手机里传来一声轻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高估了我的知识储备。”
“家喻户晓的故事，算什么知识储备。”乔安娜道，“我就是单纯怕尴尬，谁知道你会说什么。”
“一开始，我以为安娜是你的英文名。”
“你当时还问我是不是留学生来着，对了，第一次聊天，你就让我觉得尴尬。”
“为什么尴尬？”
“你说我学生气，才见第一面就硬夸，说我知性优雅。”
“记得很清楚。”
乔安娜轻哼一声，想起喝奶茶，猛吸一口，整了整思路，尽力语气平平道：“你的表现让人很难相信，你没谈过恋爱。”
“这是褒义还是贬义？”
“明褒暗贬。”乔安娜脱口蹦出个成语，蹦完自己都愣了，这是哪来的急智？
一段沉默。乔安娜快速嚼完两颗珍珠，道：“不好意思，我好像对你很有攻击性。不过这也不能怪我，你是用1v1攻击玩法把我淘汰出局的人，时间虽然过了一个月，我还没彻底消气。”
“已经过了一个月吗？”郑培文道。
听他语带茫然，乔安娜好奇道：“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为什么这么问？”
“我感觉人在忙的时候，对时间的感知会变弱。”
“我对时间的感知一直很弱。”
乔安娜顿了片刻，察觉到好像都是自己在说话，遂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上次通话，你说我是骗子，不符合当你朋友的准入条件，现在呢？”
话题转太快，乔安娜愣了几秒，道：“当朋友很容易，真正成为朋友，需要时间。”
“什么意思？”
他的问题提醒了乔安娜另一个问题：“我先问你，为什么不相信爱情？”
她问得直白，郑培文感到意外，不是意外问题本身，而是骤然想起节目录制一整个月，他居然没有和乔安娜聊过自己的爱情观。回到现实世界，他想和乔安娜保持联系，也在前几次的交锋中理解她的交友模式，她倾向真诚的人际交往。他不能像以前一样，针对性套用社交词令，这个阶段，不方便给她打视频，看不到她，判断不了情绪，无从即时调整自己的表述，考量过后，他选择说真话：“对我来说，爱情是一种抽象的东西，需要靠感知力去辨认，但我一向缺乏感知力，不太能理解抽象情感。我体会过母亲无条件的爱，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超越它的存在。而且我认为，依赖感性建立的关系并不牢靠，这一点，我读过大量案例分析。基于这些客观事实，我不相信爱情。”
他语速适中，语气沉着，隔着屏幕制造的距离，乔安娜的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冷静道：“你之前说，打引号的心动，如果不是在那档节目，不会发生，你不相信爱情，更说明它只是个意外。你被我伤过自尊心，为什么还要这样不计得失地跟我做朋友？”
乔安娜的提问不疾不徐，却反而让郑培文感到压力，他斟酌了片刻，道：“对你的心动反应很剧烈，无法复制，我不想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