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原本计划不是这样,论文阶段,压力很大,他想做出推动性的成果,需要极力摒除各种干扰,母亲给他的建议是最正确的。但自从香港返回波士顿的那个晚上,他在飞机起飞前向乔安娜发送好友邀请开始,事情就偏离了“最正确”的轨道。他当然知道,从心理和生理层面,再剧烈的心动都能找到科学原理,它没有那么神秘,这种反应最终都会随时间流逝,继而被淡忘。可是他不想淡忘,甚至等不到情绪冷却。乔安娜说的没错,和她每一次沟通,他都或轻或重地感到自尊心受挫,假若乔安娜是个能够被全面识别的模型,他还能针对性研究应对策略,偏偏她无法识别,从节目录制开始,她就一直处在变化之中。那时,郑培文发现她的变化充满随机性,认定自己对她的关注属于样本吸引,直到第三周淘汰前夜,听她在海边眼含热泪地剖白心迹,以及后来发生的连锁事件——种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事——他的世界崩塌了。返校后,他数次找认知心理学导师请教过自己遇到的状况,总结过后,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她对他绝不仅仅是样本吸引。但至于其中还有什么,郑培文把握不清,只有她能告诉他。
他说的话一点也不浪漫,像在进行论文答辩,乔安娜却听得心潮起伏,浪头一波又一波打来。通过他的答案,她洞察了自己,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断定和自己不搭的人,在节目里伤害过自己的人,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机会,她为什么要强迫自己独自面对——原来她和他一样,贪恋那次打引号的心动,贪恋那种被心动反应全面掌控、理智出走、事后又不断回味的特殊体验。
想到这种相似性,乔安娜骤然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孤单,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悄悄生长,一点点缠住她。两人间的静默加剧了这种孤单,乔安娜大力握住奶茶杯,想把这种奇怪的心绪压下去,又大口喝奶茶、嚼珍珠。“你以后会留在美国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人。
“不一定。”停顿片刻,郑培文道:“你在社媒上说,未来想从事公益事业,也有计划出国吗?”
“以前有过,现在没有。”乔安娜道,“大学选专业、读研,我都是听了长辈的建议。去年帮导师跑课题,突然有别的想法,不过这种想法现在还不成熟,所以今年我会再跑一次,时间长一点,再确定,我要怎么走到那里。”
“那里?”
“理想之地、人生目标,你这么理解就行了。”
“哦。”顿了顿,郑培文又道:“这样的话,我们很适合做朋友。”
“这是什么道理!”
郑培文听出她语气变化,想象她的表情,禁不住悄然失笑。“人生计划还没明确,可以互相请教。”
“我们专业差十万八千里,有什么可以请教的?”乔安娜嘀咕道。
郑培文沉默。
乔安娜不喜欢他的沉默,莫名让她紧张,她不想自省哪里说错了,直接问:“怎么突然不说话?”
“在想怎么说。”
“想说什么直说,别想那么多。”
“介于你一直回避我的问题,我只能再问,我们可以当朋友吗?”
“你也知道我一直回避,为什么还要一直问!”
“朋友是一段关系建立的基础,先成为朋友,才有延伸的可能。”
乔安娜听得心口一紧,下意识伸手捂住脸,把惊叫闷进手掌心,他怎么讲话总这样不打招呼!
郑培文听不到她的声音,无法判断自己说话是否得体,是否显得咄咄逼人,是否缺乏照顾他人情绪的周到。等了半天,乔安娜仍然没有回应,通话还在继续,他重新整理思路,道:“有件事情我需要对你坦白,我在节目里的表现,都是经过包装的假象。”
“啊?”
耳机功能完美,她简单一声惊讶都有极强的临场感,郑培文定了定神,道:“我真正熟悉的交流方式,是明确的议题探讨,我不喜欢无效社交。我妈从小注重培养我的心流,一般情况下,我更习惯独处。所以,你在节目里看见的我,和任何人都能谈笑风生的状态,只是社交伪装。”
“啊?”乔安娜再次发出一声惊叹。
最大的底牌交付出去,郑培文一边轻松一边忐忑。这一段断联的时间,他独自推演过很多次,是否要和她坦白到这个程度,她会怎样看待他的坦白。推演后,他评估了几种后果,能否接受最差的结果,其实不太能,至少没那么甘心。但是乔安娜有一种神奇的能力,让他们之间的交流随机生发,让他的推演和计算跟不上进度。好比此刻,被她一路带到坦白从宽的路径上,他好像只能等待她的“审判”。
“全部都是社交伪装吗?”乔安娜问。
郑培文聚精会神辨听她的语气,辨不出她的真实情绪,道:“不全是。”
“社交伪装很正常,小屋里到处是镜头,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伪装。”乔安娜语带宽慰,“都想在镜头前表现好一点嘛。”
“你不介意?”郑培文道。
“为什么介意?”
“你在节目里的心动对象——我指的不是小丁——是个假人。”
“这种时候提小丁做什么?”
这下,郑培文听出乔安娜有了情绪,“为什么不能提小丁?”
“你自己想!”
两人一起陷入沉默。
乔安娜胸口起伏,按了麦克风静音,对着通话界面的机器人头像大骂:呆子。
本来聊得好好的,她都几乎以为他要表白,还偷偷紧张起来,甚至开始准备回答他,先从朋友做起之类。他非要在这个节骨眼提醒她在节目里有两个心动对象,显得她又花心又恋爱脑。
情绪疏解完毕,乔安娜重新按亮麦克风,沉静道:“谢总淘汰后的晚上,我们在海边偶遇,聊了天,那时候周围没有摄像头,你是伪装吗?”
“不是。”
“第三周淘汰前的晚上,我发现珂珂和小丁的秘密,你在海边碰到我,那时候,你是伪装吗?”
“不是。”
“答这么快?不用回忆一下吗?”
“不用。”
“好,这两次不是伪装就够了。”乔安娜道,“其他的,真真假假,我不在意。”其实她还有更多的相处细节想求证,不急于在这个时候和盘托出。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机器人好多为什么。乔安娜暗道。她前面的情绪还没平复,但听他语气里都是真实的茫然,还是大方回答:“不管是节目里还是节目外,人跟人交往,难免真心假意,我不想花时间去分析别人的真假,节目已经结束一个月,一个月不够忘记伤害,但足够我认清自己的真心。”
随乔安娜尾音落下,郑培文的世界陷入寂静。波士顿这两天在下雨,他过去不太关注天气变化,和乔安娜交谈的间隙,他常常不自觉往窗外看。他的宿舍朝东,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鸽子、其他鸟类,它们很少会留下什么声音,却仍给他热闹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乔安娜随机变化的情绪,能把他重重提起,又轻轻放下。这样的提放过程,能使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不过也是个活在反馈循环中的人类本体。“安娜。”他忽然情不自禁地喊道。
“嗯?”
“你那边是什么天气?”
“晚上,晴天,外面超级热。”
“我这边在下雨,小雨。”
乔安娜默了默,“你是不是要去实验室了?”
经她提醒,郑培文低头看了眼手表,“对。”
“那我们今天就聊到这吧,不耽误你学习。”乔安娜果断道,“有什么疑问,发微信就好。”
“好。”
他们就这样结束了通话,微信界面显示通话时长,36分钟,比之前长,郑培文毫无感知,摘下耳机,他准备出发去Lab,今天来不及做早饭,只能路上解决。
出发前,他收到大瞧发来的微信:下次不要一直问我要不要做朋友了,我们如果不是朋友,是以什么身份在这没完没了地打电话呢?
又一条:下雨天出门,记得带伞。郑同学!
他本来打算换连帽卫衣,看到她的称呼和感叹号,忍不住笑了。一边回她OK的emoji表情,一边去找伞——不知道丢去什么地方的伞。
出门时,雨还在下,隐隐有下大的趋势,郑培文打开折叠伞,迈步走进雨里,世界变得有点陌生,又有点新奇,令人期待。
第74章 幕后(上)(节目组视角,请谨慎购买)
11.幕后(上)
大学毕业进传媒行业之后,方婧波做了十年恋综,反恋综类型,从她入行开始就想做。
工作第六年,她终于掌握话语权,能自己组到最信任的团队,确保一切按自己的意愿制作。但是,她的反恋综项目连续四年没能通过评审会,原因四年没变:观众可能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