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在园区，周围还有人，乔安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郑培文手松下去，快速往她头顶瞟了一眼，“有礼花。”随后，他转身走下台阶，拉起卫衣帽子套住了头。
乔安娜跟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摘下两条礼花碎片。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大马路，乔安娜低声问：“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你对上海应该比我熟？”郑培文道。
“我对上海不熟。”乔安娜道，“不然我现在搜，我们在附近找个地方。”边说着，边要去找手机。
郑培文按住她的手。“不急，走走。”
摄影棚在外环，乔安娜举目四顾，只觉得身处荒郊野外，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在这走？”
郑培文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想了想，不管去哪，周围都会有人。只要有其他人，你的注意力就不会只在我身上。”
乔安娜一时语噎，他凌晨才落地上海，按他们事先约好的，在所有人面前保守交往的秘密，因此，他们没有私下约见，公开场合，身边都有别人。想到这里，她禁不住轻哼一声，道：“就算有其他人，你也总有办法让大家注意你。别告诉我你是无意间选的白衬衣，之前在通告群，你发的衣服明明不是这件。”
“当然不是无意间选的，不过我这件严格来说不算白衬衣——算了，无所谓，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
乔安娜受不了他说这样的话，上前一步瞪住他，直到他慢慢收敛起自嘲的神色。“你是我男朋友吧？”不等他回答，她又顺势把肩上的背包递到他面前，“我的包很重，里面装了衣服、化妆包，还有平板、各种东西，帮女朋友背包，是男朋友的义务。”
郑培文点点头，接过她的包，背上肩，左看右看，很新鲜似的。
乔安娜裹紧身上大衣，试图将寒气隔绝。忽听郑培文道：“我卫衣口袋很大，要不要试试？”
她莫名想笑，又忍住，一言不发但动作迅速地把左手伸进他口袋，还没来得及探寻这口袋是不是真的很大，立刻被另一只手握住，不对，不是一只，是一双手，卫衣口袋是通的。
“是不是很大？”
“是，还很暖和。”他问得一本正经，乔安娜只能认真回答。两人手握在一起，脚也在不知不觉中同步向前迈动。“你打算走多久？”她问。
“我们上次在西湖走了多久？”郑培文反问道。
乔安娜头一扭，“不记得了。”
两人沉默走了一段路。
“播到我做心动测定的时候，你哭了。”郑培文突然说。
他是陈述句的语气，乔安娜没办法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哭？”
“哭是生理反应，三言两语说不清。”
“三言两语说不清，可以说千言万语。”
“哎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喜欢刨根问底。”乔安娜是典型的回避型人格，之所以答应跟他谈恋爱，就因为他在异国，这段恋爱可以谈得没那么真实，对她个人生活的入侵也没那么强，她可以一边继续享受单身一边恋爱。偏偏郑培文是个死脑筋，八月底那次在西湖走夜路，两人从晚上走到凌晨，眼看月亮从一个大银盘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子，他硬是把她绕到确定关系的当口，还把她迷晕了，当场做了一个完全预期之外的决定。
“真遗憾，我没有看见。”郑培文道，“谢总的角度看得比较全。”
乔安娜停步，“你遗憾没看见我哭？”他怎么会说出这么离谱的话，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的脸藏在帽子里，她看不见他表情，当即上手，直接摘下他的帽子。
帽子被摘的郑培文一脸茫然，想起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又点点头，“我们见面太少，所以想看见你的各种状态，你不在身边的时候，可以回想。”
他答得认真，乔安娜心里的气又悄然泄空，他们之间总这样，对齐频率之前，他总要让她先坐一段情绪过山车。想到这里，乔安娜不忿，哼了一声。
郑培文轻笑出声，忽然抽出手伸向她的右脸。周遭冷气凝聚，乔安娜这回没退，感觉到极轻的暖意，像狗尾巴草的触感。这种亲近对她来说很陌生，原以为自己会抗拒，却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生出几分奇怪的情绪，这心绪促使她本能嘟起嘴，根本是一整套无师自通的撒娇动作——乔安娜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这样——然后，她得到了更多的暖意，郑培文抱住了她。
他们在午夜的人行道相拥，公路上不时有大车驶过，偶尔发出刺耳鸣笛。乔安娜听不见，或许因为是冬夜，拥抱的感觉更美好，不像那个夏日夜晚，两个人都有些慌乱，天那么热，抱一会儿就分开了，当时觉得够了，回学校一想，又觉得草率，还没品出味道，两个人在一起、确定要交往的味道。想到这里，乔安娜不自觉抱紧了些，这时甚至觉得她的包碍事，使他动作受限，不能全力回抱她。
“这段时间，我不知道该和你聊什么。”乔安娜在他怀里闷声说，“我自己状态也不太好，安慰你，不是出自本心，显得好假好矫情。但如果避而不谈，又不太现实，每天看网上的舆论，很烦躁，也怕自己这样的状态影响你。可是——”她说不下去了，总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哽咽，那股积聚在心底的，克制不住的想念就要喷薄而出，她害怕自己一下子这样全盘托出会吓到他，更怕自己依赖他。吓到他，只是他后退，她还能留在原地，但是依赖他，是她向前，想退回来就难了。
郑培文拍拍她的背，又摸摸她的头，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他说：“今天见面，发现你一直回避看我。我以为你后悔了。”
“哪里是后悔，我们明明说好要低调的。”
“恋爱不应该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吗？”
“本来是，但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我们参加了一档热播综艺，每天都在风口浪尖，已经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了，我爸妈看完节目都让我小心你——”说到这里，乔安娜意识到不对，仰起头看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讲这件事的，我爸妈是被节目组的剪辑误导了，没有别的意思。”
“没关系。”郑培文将她的脑袋按回去，道：“你继续说。”过去两周克制着没和她通话，就怕隔着时空距离，不能及时注意到她的状态，继而调整沟通策略，他们的关系基础本来就很薄弱，万一谈崩，很难挽回。这种糟糕的情况，她在云南的时候发生过一次，郑培文不想再经历。
乔安娜被他冷不丁一按，鼻腔灌进风，吸了吸鼻子，感觉要流鼻水，又急忙推开他，从包里掏纸巾擦鼻子。
郑培文看她忙完这一遭，道：“我们回酒店？”
“你不是要喝酒吗？”
“酒店有酒。”
时间太晚，天气太冷，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去任何人多热闹的地方都不是明智的选择，酒店确实是最好的去处，乔安娜不做他想，点头答应。而直到坐进网约车后座，吹了会儿暖气，她才骤然想到，大半夜和男朋友去酒店，好像更危险？此时再看郑培文，总觉得他不简单，上回在杭州见面也是一样，悄无声息就给她下了套，等回过神，他已经变成她的男朋友。
前座还有司机，乔安娜不好当场发问，一边用余光打量他一边暗想，她该不会是被这小子的机器人人设给骗了吧？
第78章 云南二三事（上）（乔&郑）
15.云南二三事（上）
云南第一二周，乔安娜的行程在市区，跟在老师们后面，对接政府单位和机构，多数时间，她只是旁听和记录，回住处再整理录音。
整理录音是项异常枯燥的工作，又由于部分特殊录音文件需要当日整理完毕，加密存档，她还不能拖延，这个时候，郑培文的语音电话就变得尤为解闷。在学校那会儿，乔安娜和他通话总是扭扭捏捏，到云南后，只要晚上没有紧急事务，七八点钟通话几乎变成固定日程，她会开着电脑，在转录后的文档上用不同颜色标注关键词，同时戴耳机和他聊闲天。
乔安娜有高中同学留美，和郑培文互加微信，确认他的学历信息后，她向同学了解过他的学校和专业情况，从侧面得知，如果郑培文未来想走学术，不论去高校还是非高校研究机构，发刊压力都很大。通话的时候，她用玩笑语气问郑培文，是不是因为学习压力大，才找她聊天。
结果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这本来是她预料之中的答案，答案在她脑子里的时候，一度让她感觉到甜蜜，为她能给他带去放松的感觉。但听到他亲口承认，她心里却忽然不乐意了，“原来你只是利用我！把我当排解压力的工具！”
两地时差关系，郑培文那边是早上，最近和她交谈，他确实很放松，至少他现在能离开宿舍，只戴耳机和她通话，手上可以做别的事，比如这时，他就在公共厨房给自己做早餐。一听耳机那头的人语气大变，他立刻凝神，“你为什么会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