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娜愣了愣，为自己并不介意的事情硬着头皮举证：“你回答太快，不假思索，说明这是唯一的答案，你找我聊天，只是为了排解压力，你把我当消遣。”
“不对。”
“哪里不对！”
“我有其他办法排解压力，运动、游戏、购物——”
“购物？”
“对。”
乔安娜想了想，“该不是逛服装店、买手店、古着店之类的吧？”
“差不多。”
“天呐，你一个工科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爱好？”顿了顿，乔安娜紧接着补充道：“我知道这是刻板印象，但我就是刻板印象了。”
她的回应越来越快，说明她很放松，于是郑培文也放松下来。“我妈喜欢购物，小时候她带我逛，去香港读书之后，她常让我帮忙代购，我也习惯去各种店，找她想要的东西，渐渐发现这件事挺有趣，你可以理解成，”他尝试整理感受，“是在无序中找一种秩序。”
听他说话，乔安娜感觉自己也在恢复秩序，嘴上还是禁不住道：“既然你有别的排遣压力的方式，还找我聊天干嘛？”话问完，意识到不对，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我是不是前后矛盾了？”
郑培文哑然失笑。
“都怪你，把我绕晕了。”乔安娜道，“你是不是要去实验室？那我挂电话了哦。”
“没这么快。”郑培文道，随即看向手表，“还能聊五分钟。”
乔安娜没挂电话，但决定不再轻易开口说话。
郑培文半晌听不到她声音，问：“还在生气？”
“才没有，一开始我就没有生气，就是不喜欢你想也不想，说跟我打电话是排解压力。”
“或者我可以重新回答？”
乔安娜想笑，语气还是一本正经：“你回答下试试看。”
“我只是想和你说话。”
“……”
“又让你不愉快了吗？”
乔安娜下意识要回不是，但听他语气忐忑，莫名暗爽，拖延了片刻，道：“你有没有吃早饭？”
“还没有。”郑培文转头看窗外，“今天天气不错，可以路上吃。”
“吃的什么？”
“三明治？不过不是维基做的那种。”郑培文看着餐盘里简陋的早餐，“我做的这个，充其量只能叫吐司夹火腿。”耳机里即时传来乔安娜的笑声，郑培文也笑了。
那段时间，两人同处在学业未完成状态，生活规律简单，通话虽然有时差，每次最多只能聊半小时，他们并不总有议题要聊，吃喝拉撒的小事偶尔也能展开，每次通话都是尽兴又意犹未尽的。
第三周开始，乔安娜更换驻地，做田野调查需要驻村，手机信号不太稳定，她和郑培文不再线上通话，每天还是会给对方发消息。
理论上来讲，文字消息比语言表达更谨慎，往往需要斟酌。遗憾的是，郑培文不太具备这方面优势。有一次，两人聊到对彼此的初印象，郑培文在消息里提到“亲切感”，乔安娜问他为什么会是亲切感？
问题发出去，乔安娜心里期待的答案当然是“一见钟情”“一见如故”这类听起来老套但悦耳的话。
郑培文回复她的是：一开始我并不能完全理解这种感觉的来源，后来查看你真实资料，发现你辅修心理学，我想到我妈，可能你们身上有相似之处。
乔安娜没有回消息。
她当时在傣族村寨驻村，料想她在忙，或是手机没信号，郑培文丝毫没有多想。直到过去了两天，他和她的聊天界面始终没有更新，郑培文才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对，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状况。
十分钟后，乔安娜给他发来一段消息：我不是很喜欢被拿来和你认识的人比较。而且，你说我像你妈妈，会让我觉得，你是不是希望我像你妈妈那样无条件照顾你、包容你。当然，这也许是我多想。但如果你期待这样的友谊，我们其实不合适继续下去。
看完对话框里的文字，郑培文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不知道哪块神经组织断了路。他当然看得懂她在说什么，可再回看自己那条消息，不懂为什么她会给出那样的阅读理解。
搞清楚状况前，他没有急于解释，对他在意的人和事，他习惯谋定而后动。
郑培文选择向母亲求助。
他们之间的矛盾很简单，郑培文的总结也很简略，郑祎听完哈哈大笑。
郑培文耐心等母亲笑完，听她问：“方便问那个女孩多大吗？”
“25。”
“比你小。”
“这件事和年龄有关？”
“无关。”郑祎果断道，“我想，现在没有女孩会愿意接受一个男生评价自己像妈妈，哪怕你郑培文今年只有两岁。”
郑培文想了想，“我觉得这是赞美。”
“我谢谢你。”郑祎道。“你觉得是赞美，她不觉得，这是认知没对齐。另外，就算这是赞美，也还是让人觉得不适。你想赞美别人，赞美一些客观的，安全。例如，夸她漂亮、可爱……不要随便踩雷。”
“客观的、安全的，也许是虚伪的。”郑培文道，“她喜欢真诚的交往，我认为我的真实想法更真诚。”
“你都说她喜欢真诚的交往，意味着你想迁就她的喜好。既然是以她的喜好为标准，你认为的就不重要。”郑祎冷静道。
郑培文沉默片刻，“必须这样？”
“一般情况下，亲密关系想要长期健康发展，一方的让步和牺牲是必须的。”郑祎耐心道，“但如果你信任她，或许你们可以沟通，达成某种共识。时代已经不一样，每个人都有独立自我，尤其是现代女性，不会再有大量、旧时代那样，不断让亲密关系蚕食自我，稀里糊涂和一个人过一生的状况。”
母亲的剖析很有效，引导郑培文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待他们的矛盾。
经过一段时间——其实也就是一天，郑培文不喜欢生活中有重大问题处在悬而未决的状态，会干扰他做其他事情。反复修改过措辞后，他给乔安娜发去一段文字：我为我的说法道歉，因为我不能完全撇清自己，潜意识是否像你说的，期待你像我妈那样对我。请给我时间，证明我对你所有的好感和心动，都只跟你本人有关。此外，总结我们在节目里的短暂交往，相信你能认同，我从没向你索取过照顾，相反，是你总让我产生照顾的冲动。
七八月是德宏的雨季，降水集中的时候，出行容易遇到突发状况。这些情况，课题组出发前，群里都会有提醒。同样是大量户外运动，在这里和在1824岛时的心境截然不同，1824岛虽然每天很焦虑，身边都是同龄人，加上综艺节目的娱乐性质，乔安娜全程没有太大的社交压力。跟课题组一起跑田野调查，她虽然只是学生，代表的是导师，每天跟在领导、老师后面跑，桩桩件件事情都需要严肃对待，再考虑到自己以后的职业发展，大小事务，根本不敢掉以轻心。
和郑培文的矛盾发生之后，她第一反应是逃避，按她过去和异性交往的惯性，逃避是第一步，接着是任由时间把矛盾冲淡，最好关系也变淡，省去维护的精力。偏就郑培文不一样，即使乔安娜每天疲于跑调查，他的存在感还是很强。前一天，她还为自己发出去的“绝交信”而感到大快人心，转身就后悔，对他的指控是不是太严重了？一天后收到他的消息，她又忍不住开心，组里同事都发现她状态不对，说她看手机的时候，一会儿气鼓鼓，一会儿又傻笑。
这样起伏不定的心情偶尔让她对自己产生自厌情绪，这种情绪在她雨天行路、遇到道路塌方、背包掉进泥水，由于忘了给工作用电子设备套防水袋，导致它们进水等一系列事情发生之后到达顶点。
为什么一向办事牢靠的她会忘记套防水袋？为什么这次遇到困难，她不像以前那样，先想怎么独立解决问题，而是被巨大的自怜笼罩，希望有个人在身边？一切都因为他微信里那句，对她产生照顾的冲动。
人家只发了一句简单的文字，她就一整天昏头搭脑，居然还影响了工作。
她想，她是被爱情攫住，方方面面都变弱了。她急切地想要抽离，哪怕最后还是陷入，也至少不要那么快，不然她的保护墙一定会像道路塌方，到时候满世界泥泞，太可怕了。
回驻地紧急处理完工作，乔安娜认真回复了郑培文：对于我们的关系，我需要认真想想。抱歉，最近是德宏的雨季，天气不好，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手机信号也可能不太稳定，没办法即时保持联系。
然后，他们断联了。
第79章 云南二三事（下）（乔&郑）
16.云南二三事（下）
在德宏，摧垮乔安娜的是天气、工作，治愈她的也是天气、工作，和当地的人们。
云南少数民族婚俗习惯具有鲜明地域特色，密集走访过几户不同时代“从妻居”的家庭，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资料里的文字，对乔安娜而言，变成一张张具体的脸，和各种充满生命力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