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工作，乔安娜和组员步行回住处，组员是当地社科院负责对接的同事，朗瑜。驻村这段时间，乔安娜和朗瑜一起住在村民闲置的竹楼里，变成了亲近的室友。
先前在市区，乔、朗两人关系很淡，朗瑜在单位是新人，人际往来较为谨慎，对受上级部门委托的高校课题组带有一定偏见。大概因为乔安娜是学生，尚未沾染某种习气，或者还因为同住，两人共同经历了不少困难，例如住处漏水、突然停电、昆虫作乱……总之，她们慢慢成为可以聊天交心的朋友。
朗瑜看出乔安娜为情所困，一开始只是随口打趣，眼看行程快结束，乔安娜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朗瑜试探问她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乔安娜摇头，“还不是男朋友。”乔安娜对朗瑜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共事这段时间，朗瑜以本地人自居，不论遇到什么情况，总是挡在乔安娜面前，尽管她其实比乔安娜小两岁。朗瑜给乔安娜爽朗可靠的感觉。
“那就是暧昧状态。”朗瑜道，“暧昧状态最好。”
竹楼灯光昏暗，乔安娜看朗瑜神情游离，心念一转，转到她和郑培文。
上次矛盾过后，她还是习惯打开和他的聊天界面，眼见消息发送时间从昨天、星期三，再变成具体的日期，她用文字给他们的关系划了一条线，郑培文很配合，没有跨越那条线。
他们两周没联系，基于他也是母胎单身，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和她一样，一旦联系不密切，对某个人——哪怕曾经觉得很特别的人——会淡忘。乔安娜想，如果真是那样，也挺好。她自己断不了的关系，由对方来快刀斩乱麻更好。
不知道是不是心电感应，亦或是其他，离开村寨前，乔安娜收到郑培文的微信：安娜，你的行程还是20号结束吗？
乔安娜稍微整理了情绪，给他回：是。
郑培文：当天飞杭州？
乔安娜：嗯。
郑培文正在输入了一会儿，随后发来消息：行程顺利。
乔安娜看了眼时间，他那里是早上七点，她又想了想，给他回：你只想和我说这个吗？
郑培文：真话还是假话？
乔安娜：真话。
郑培文：真话三言两语说不清，至少需要一通电话的时间。
乔安娜犹豫片刻，想说可以，见他发来又一条微信：回杭州前，会在出发地停留吗？
乔安娜：会住一夜。
郑培文：或许我们可以视频通话？
乔安娜不自觉轻哼一声，回复他：真会就坡下驴。
郑培文：我成语不好，就坡下驴的意思是？
乔安娜想笑，扭头看竹楼外，晴天，夜色不是浓郁的黑，带点蓝色，远处有山有稻田，外面有虫鸣的声音，朗瑜坐在矮矮的竹椅上整理文件，电脑屏幕光比灯泡还亮，照得她脸忽明忽暗。乔安娜心里一动，忽然戴上耳机，起身下楼，对朗瑜道：“我出去走走。”
下了楼，出了门，见左右无人，她蹲坐在门口灯下，给郑培文发去微信：现在就可以视频通话。
郑培文：好，稍等。
晚上七点，正是村寨里准备晚饭的时间，小巷寂静，不时传来各种傣家味道。乔安娜晚饭吃得囫囵，有点记不起具体吃了什么，但说来奇怪，她这颗浙江人的胃，竟很习惯云南菜，除了折耳根和炸虫子，几乎没有不喜欢的食物。
郑培文打来视频。
乔安娜接起，她特意选了不那么明亮的地方，也没有为他整理形象，视频接通那一刻，感到一阵迟来的紧张，德宏紫外线比1824岛强烈，尽管她每天坚持厚涂防晒，备不住天天在室外跑，要是黑了、丑了——
郑培文又坐在桌前，穿件纯白T恤，戴着黑框眼镜，朝她挥手，“嗨。”
他倒是一点没变，可能因为波士顿是白天，宿舍简洁明亮，显得他整个人很清爽。视频里他是半身，和摄像头隔着大段距离，乔安娜觉得不公平，把手机拿远，冲他递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说吧，为什么非要打视频？”
“和你面对面说话，沟通比较有效。”郑培文忽然凑近摄像头，“你在外面？”
“嗯。”他刚离得近，乔安娜发现他的T恤虽然白，少见的皱。“你该不是穿的睡衣吧？”
郑培文笑着坐回去，低头扯了扯T恤，“这么明显？”
“皱巴巴的，不太像你风格。”
“我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整理。”郑培文道，“本来以为，你至少要等课题结束才有时间。”
乔安娜盯着手机里的他看了一会儿，“这么久没联系，你没去找别的朋友吗？”
郑培文也隔着屏幕凝视她，“你指哪种朋友？如果是你这种，没有。”
“是不想找，还是找了，暂时找不到。”
手机里，郑培文的笑容变了意味，变化明显，引起乔安娜心绪波动，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视频。
最后，他收起笑意，认真道：“安娜，我和你一样，没那么有空。”
乔安娜双肘交叉放在膝盖，举着手机看他，断联后他主动找自己，她也决定勇敢些，将自己这两周梳理的总结分享给他：“我这人有个老毛病，在舒适区待太久，每次一到新环境，就跌跌撞撞的，会有一段阵痛期。之前在1824岛是，这次来云南也是，只不过，1824岛更像主题乐园，云南这趟，是社会人预备役，我很重视。我自己状态不稳定的时候，是不适合把另一个人牵涉进来的，等于那个人要被迫承受我的坏情绪，连我自己都不太喜欢的坏情绪。”说着说着，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眼神。
“不，我喜欢。”在她停顿的空当，郑培文接话道，“可能你无法想象，我从小生活在一个没有情绪的环境里。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偶尔会因为亲戚朋友提到我爸而悲伤，但她从来不会放任自己深陷悲伤，久而久之，我都怀疑自己记错了。我妈也许没有刻意强调，但在我已经形成的认知里，情绪是不被允许、无用的东西。可是我在你身上确认，情绪是人类区别于机器人、AI的证据。”
郑培文语速不疾不徐，像陈述某种硬核的科学道理，乔安娜将脑袋歪放在胳膊上，默默忍住泪意。隔了半晌，她故意把声音闷进胳膊里，“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在1824岛，我既不是最漂亮的那个，也不是最有活力最可爱的那个，时间都过去三个月，我还是不相信，你会对我心动。所以那天……”她稍作停顿，艰难但坚定地继续道：“那天你说我像你妈，我一下子就清醒了，我无法自控地想到，你有恋母情结，你喜欢我，或许只是想找个——”
“我没有恋母情结，就算有，也绝不是你想象的那一类、和两性关系混淆的情结。”郑培文温声打断道，“我想做情感型机器人，常年浏览各种人类样本、情感需求案例，因为太熟悉两性吸引的原理，根本不相信爱情，我还不相信人性，不相信人文社科里宣扬的伪道德、真善美，我更相信代码，相信永远只会执行人类指令的机器人。但是乔安娜，我在小屋观察你、接近你，你在节目机制诱导下所做的种种选择，你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和我争辩，说要坚守你的原则，那时候，我并不认为你能言行一致，直到你出局，我发现你一直在反复推翻我的认知，我不相信很多事情，但相信你。”
乔安娜胳膊湿了，在持续的、失控的流泪反应里，想到一句不合时宜却莫名贴合眼下情形的话，她做了老师没有布置的作业，不甘心默默无闻，内心还是渴望得到表扬。她得到了表扬，心如擂鼓。
这次的聊天有些超负荷，两人都花了一段时间平静。
良久，乔安娜说：“我坦白，你相信我，可是我没有完全相信你。”
“我知道。”
“你在小屋的表现，尽管你说是社交模仿，对我来说，这种事情理论上成立，实际很魔幻。”乔安娜道，“还有最关键的，你说你之前没有交过女朋友，其实我也一样，母胎单身，我还是回避型依恋，很难进入亲密关系。”
“我知道。”
“你知道？”乔安娜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郑培文又凑到镜头前，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锐利，“你哭了？”
乔安娜扭开脸，“先别管这个！你怎么知道我是……”
郑培文坐回椅子，“节目里和你相处，有一种同类的直觉，不太确定。节目结束，我去社媒上搜你，看你和朋友互动，给自己贴过这个标签。”
他的说法令乔安娜脑子空前清明，立即想到问：“所以你对我心动，会有这个原因吗？”
郑培文神情很坦然，道：“我不认为这是我对你产生心动的必要条件。但如果不把心动这件事神话，以逻辑去分析这其中的发生，我自认很难完全撇开这个因素。我在小屋见到的你，经历都是构成你的一部分。”
乔安娜静静看了他许久，忽朝他勾勾手指，“你坐近点，凭什么你看我大脸，我看你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