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正值傍晚,谢临序是刚下值过来的,来了之后,他说去丰祥楼用膳,他刚下过值,有些饿。
宋醒月觉得这不合礼数,男女授受不亲,他们拢共就只说过一次话吧,应当没有到坐在一起用膳的地步。
她是个没些脸皮的人,平日豁得出去放得开,她真的没脸皮惯了。
可是,她很感激谢临序那天出现为她撑伞,给她在倾盆大雨中有一处容身之所,即便如他所说是“举手之劳”,可在她眼中,谢临序是个实打实的君子,不想将他想得不好,也不想把事情往奇怪的地方去想。
而且,他不是定亲了吗?
和她这样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算是什么,败坏名声啊。
她摇了摇头,将伞递给了谢临序身边的小厮。
她说:“不了,家里有人等我吃饭。”
谢临序没有被拒绝的羞恼,让守原将剩下的十两递给了她。
他说:“你好像对我很戒备。”
宋醒月觉得谢临序的话有些倒打一耙了,他那光风霁月的善良形象马上在心里头碎得一塌糊涂,她这回毫不客气地接过了守原手上的钱,一边又道:“可我没有记错的话,公子不是定亲了吗。现在这样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谢临序轻笑了一声,宋醒月还没见过他这幅样子笑,不明所以,接下来他所说的话,更叫人诧异。
“原来宋姑娘很在意这些,我还以为你是不在意的。季小将军在京城时,你和他私交甚笃,丝毫不在意自己名节,他离开之后,宋姑娘又同钱家二公子来往甚繁,瞧着隐隐有定亲之势?宋姑娘的戒备好像只对我一人,我可曾得罪你?”
是她单纯讨厌他吗?
宋醒月听到谢临序这样的话后,脸色一变又一变,她和钱高誉的事,谢临序知道,没什么好奇怪,可她和季简昀的事他都知道??
好像也不奇怪......
她总是私底下和季简昀在一起,若是有心人细细查起,应当很是轻松才对。
可她不明白,谢临序查她做甚?
宋醒月的眼中慢慢浮现了防备,看向他的眼神浮上了浓浓的不信任,和前些天在马车上看他的眼神截然不同。
谢临序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他看着宋醒月,收敛了嘴角玩味的笑,拉平了嘴角,正色道:“不用多想,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钱高誉对宋姑娘来说是一件棘手的麻烦事,可对我来说,亦只是举手之劳。”
谢临序其实觉得自己找对方向了,接近她,观察她,远远比刻意回避她来得有所成效。
可是现在突然和她提起这些话,显然是操之过急了。
自己绝对会吓到她,可是他又想,她很讨厌钱高誉,那种厌恶,是生理性的厌恶。
他朝她递出手,至于握不握,他没法强迫。
不过,谢临序想,她应该会妥善地做出选择。
第79章 if线二 完
谢临序的话并不难懂, 听在宋醒月的耳中甚至带着粗暴的易懂。
然而听是听明白了,却不代表她一下子能够消化掉这些话。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了,周遭的一切好像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来往的行人过客,孩童在街头的榕树下打闹......这些纷杂的声音宋醒月一点都听不见了, 她看着眼前的谢临序脑子乱得像团浆糊。
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谢临序说帮她解决钱高誉这个麻烦, 她绝对不可能高傲地一口回绝,说她不需要。
错过了这次机会,他下次可不见得会这样轻松就说帮她了。
钱高誉, 如果能摆脱他, 宋醒月没有理由在这件事上扭捏。
可是, 谢临序想要的是什么?
隐隐约约的,宋醒月觉得,眼前这个清冷矜贵的公子,倒比谁都难缠一些。
钱家又不是什么好缠的人家,钱不为是尚书, 谢临序即便再怎么皇亲贵胄, 也总不能真就这样轻轻松松将这件事说成“举手之劳”。
她暂且将那些复杂的事情放去了一边, 她抬眸, 看向谢临序,问道:“你想要什么?”
她有自知之明。
她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就是那张漂亮的脸。
她看着谢临序,眸中强装镇定,想要在和谢临序接下的谈判之中尽可能地保持冷静和理智。
然而,站在她面前的是十九岁的少年探花,而且,他比她想象的还要了解她一些。
他看穿了她镇定下的胆怯。
他倒希望她能够胆小到底, 让他看到她的软弱怯懦,这样,自己或许对她的心思也能够没有那么多了。
可惜了,胆大得不彻底,胆小得只想叫人叹气。
谢临序同她对视,同她的强装镇定相比,他从容太多。
他长身玉立,周身仍旧散发清冽的气息,只有那双凤眸之中有些许的意味深长。
“我想要的东西,宋姑娘绝对有。”
如果说是和钱高誉去比,谢临序绝对有不被拒绝的自信,直到现在,他都不觉得她会拒绝他。
她挺聪明的,不是吗?
他不逼她,只是道:“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毕竟钱高誉现在摔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也没功夫寻你的麻烦,对吗?”
宋醒月的瞳孔瞪得更圆了一些。
她从谢临序的话中听出,钱高誉的事情,竟也是他所为。
他很厉害。
手段也很深。
宋醒月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听谢临序说:“我办一整日的公,有些饿了,丰祥楼就在不远处,先用膳吧。”
他执意要和她一起用膳。
宋醒月知道谢临序是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他心机貌似太深,她恐怕也招架不住。
她不再多想,借着用膳拖延时间,让她多些思考时间,也不是不行。
宋醒月重新戴好了兜帽,跟在谢临序的身后往酒楼去。
两人进了厢房之中,谢临序将食单推到了宋醒月的面前,让她挑菜。
宋醒月也没再客气,不再在他面前觉得自卑羞惭,因她发现谢临序也不似她想象那样的光明磊落,她没有再在他面前自行惭愧的理由。
她点了很多很多的菜,点完之后,直白地问谢临序:“吃不完可以带回家吗?”
她简直就像一个市侩的小人,碰到点能占便宜的时候,贪得无厌。
用谢临序的钱点很多菜,然后带回家去。
谢临序听到这话也没甚反应,双手规整地搭放在膝上,他说:“自然可以。”
宋醒月抿了抿唇,又说:“对不起公子,我还将你的伞弄坏了,虽然拿去修了,但还是有些瑕疵。”
谢临序不太明白她说这话的意图,不过,这件事他知道,听到宋醒月主动谈起,也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道:“无妨。”
宋醒月说:“公子难道不好奇这伞是怎么弄坏的吗?”
谢临序顺着她的话问下去:“怎么弄的。”
宋醒月说:“和家里头的妹妹打架弄坏的,她觉得你的伞很好,拿过去看,我不肯,我们就打架了。”
这些家长里短,说起来烦,听起来肯定更烦,这些事情说出来都觉得很丢人,哪里有人会因为这样的原因就去打架呢?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不错。
谢临序为她倒了盏茶,推到了她的面前,他问她:“所以你打赢了吗?”
什么赢没赢?该关注的地方是这个吗?
宋醒月看着他推到面前的茶,觉得喉咙有些干巴巴的,她端起那茶仰头饮尽。
杯盏被她放到了桌上,有些用力,发出磕碰的声响。
只是喝杯茶而已,却犹如壮士断腕,用了毕生的勇气,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话,丢给谢临序,她道:“你是觉得我生得漂亮吗?所以临时起意?可是公子,我除了这张脸,其他的,什么都很糟糕。我不善良,我很刻薄,我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家里头的事情更不用说了,一团乱麻。”
宋醒月觉得自己也傻得很,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说跑了谢临序,对她有什么好处。
可她也不想骗他,如果他贪图的只是皮相,她有,其他的,她什么都没有。
谢临序听到她这话,终于有了些许情绪,他眉心微蹙,道:“家中姊妹打架,将我的伞弄坏了,可你最后不还是用五两银钱去修。斤斤计较也不算什么不好的话,我从前读书的时候也喜欢将一刻钟掰成两刻钟用。至于睚眦必报,我是很希望那天你打赢了你的妹妹。”
其实谢临序对宋醒月真的不算多了解,然而,这些脱口而出的话,让她这个人在他的脑海之中更清晰了一点。
他说:“你处境艰难,仍逆境求生,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还有,你真的很漂亮,我也希望我只是喜欢你的脸。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最好了,不然,他那颗古怪的心,真就是无处安放,没有栖息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