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起来已经成年的公主,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孩童的胖脸颊,明明是有几分可爱的模样,整个人却是淡漠。
她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艾乌莉特的肩膀和曾经其他受过伤的地方流转。
艾乌莉特在花廊中央站定,任维菲娅随意地看,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目光落在那双赤红的眼睛上,开口:“去我的宫殿聊聊。”
她似乎笃定维菲娅不会拒绝。
事实证明,她确实不会拒绝。
她曾对这个公主产生过强烈的好奇心,在第十世成为侯爵的时候,别国一位公主策划了一场谋杀,不,那算不上谋杀,准确来说,赛加洛特帝国将这件事定义为造反。
一个人的造反。
她以一己之力杀进王宫,杀死了王储,重伤了现在的国王,差一点点,就能让王座换个人。
维菲娅曾仔细了解过这件事,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以一个人类来说,她简直强得可怕,一个人阻挡了当时足足上千的兵力,而她近乎毫发无损,不说当时还有将她包围,不得不调动周边所有军队支援都城的兵力。
可是这位公主失败了,维菲娅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她重伤了国王,听说在临死前,她的长剑锐利,穿过一连串的士兵,无人能挡,直击国王。
这是她的最后一击,国王奄奄一息,从此再也离不开床。
直到后来维菲娅死去,重来的两世里,这位公主和从前一样,都没有再做过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好像第十世只是她脑海里,关于艾乌莉特的一切,就是一场记忆错乱。
等到第十三世,她在监狱里,听说伊斯卡那的九公主杀死了国王,却在背后,被王储的妃子佩顿米勒捅了一刀。
这样的一个人,会这么轻易地被杀死吗?维菲娅不愿意再多想,因为她第二天,也要被执以火刑。
一场大雪,从没有停歇。
玛安宫出乎意料地暖和,阿诺德接过维菲娅的斗篷,跟在她和艾乌莉特的身后。
昏暗的走廊上,烛光摇曳,没有一个佣人在这边,竟然只有她们三个人,维菲娅很快明白,艾乌莉特带她去谈话的地方,不是她平常处理事务的书房。
维菲娅没有在意她一路上的沉默,只转过头扫过墙壁上的画作,实在是没什么特别的,艾乌莉特也没有想要为她介绍的意思。
直到,她看到了一张通缉令,罪名是偷盗帕迪察王宫珍宝。
看清通缉令上的名字,维菲娅停下脚步。
一张通缉令出现在一条满是画作的长廊,本来就格格不入。
艾乌莉特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目光放在通缉令的名字上,吉娜。
“她是谁?”维菲娅带着隐隐的试探,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过是单纯对一张通缉令出现在这里好奇。
她没有忘记玛琳的请求,虽然说玛琳说的是乌陆西亚,不排除的同名的可能性,但她还是决定多问一句。
艾乌莉特眸光没有变化,盯着维菲娅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侯爵,这件事不简单。”
只一瞬,维菲娅就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想要什么?”
艾乌莉特淡淡地开口:“吉娜曾经为了一个名叫玛琳的公主,杀死一个王子。”
她答非所问,维菲娅反倒明白她的意思,她在下筹码,她在看,她会不会跟下。
这样的人,当初真的会这么容易就死去吗?
还有,关于吉娜,如果只是一个名字相同,那么两个联系起来的名字呢?
“你能告诉我多少?”
“如果你想要全部,我也没问题。”
注意力一直在通缉令上的维菲娅不由得望过去,发现她并没有开玩笑,她对这个所谓秘密不在意。
当然,前提是维菲娅能帮她。
艾乌莉特不发一言,继续带着他们往前走。
事情虽然和她设想的有所偏差,但很顺利,甚至她准备的其他好处根本还没派上用场。
她没想到凯斯利侯爵会对这张通缉令感兴趣,这张通缉令已经被她特地放在这个地方很久了。
她无所谓她对这张通缉令感兴趣的原因,她认识通缉犯也好,有别的图谋也好,她都不在乎。
一路走到尽头,在艾乌莉特打开房间门时,维菲娅回头示意阿诺德在门外等候。
以艾乌莉特的强悍程度,如果她真的想对她做什么,只凭阿诺德不一定挡得住。
早已生起炉火的书房,是意料中的温暖。
两人坐下后,艾乌莉特也不别扭,直入主题:“我的身体被改造过。”
维菲娅掩下眼中的惊讶,如果是这个理由,那么她的身体不同于正常人类,就解释得通。
“所以,我对魔法也有一定的感应。”她盯着维菲娅,“你的身边有魔法师。”
两人双目交汇,谁也没有相让。
“我需要他们为我做一个魔法制品。”
近乎过分的坦诚,令维菲娅不得不再次正眼看她。
她们谁都清楚,此刻彼此之间微妙的信任从哪里来。
至少,她们明白一点,就算交易没有谈妥,她们也不会把书房内的谈话带到外面去。
维菲娅敏锐地察觉到,她说的是,他们。
“什么魔法制品?”她开口问道。
艾乌莉特搭在椅子把手的指尖微动,她垂下眼:“准确来说,是一件外观足够以假乱真的替代品。”
她撩起眼帘,紫色的瞳孔似乎在试图将维菲娅脸上的细小表情都收进眼里。
她在赌,赌眼前这个女孩她身边的魔法师足够强大,强大到,他们的魔力,他们的魔法制品,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毕竟,当初为国王做那条蓝宝石项链的魔法师,假如她不够强大,也无法独自一人完成改造身体的实验。
过往的声声哀嚎还在她的脑中回响,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她的审视没有掩饰,维菲娅很熟悉这种眼神,她在衡量是否能将更多信息透露给她。
维菲娅坐直身体探上前,指尖在前方的桌子上一搭:“我可以帮你询问这件事,但作为我的辛苦费,我要求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吉娜是谁,第二,你为什么会这么清楚这件事?”
通缉令还在,那么吉娜这个人活着的概率很大,另外,这件事既然有内情,那么对这件事表现得这么熟悉的艾乌莉特,又在里面充当了什么角色?
至于玛琳的身份,在一切还没有明了之前,只能暂时把这个问题放一边。
她的身体被改造过这一点,虽然非比寻常,但维菲娅很明白,这种事,最好不要多问,特别是对面的人不愿意主动多说的时候。
这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但是……
艾乌莉特别过脸,盯着不远处越烧越旺的壁炉:“吉娜是一个平民,一个奴隶。”顿了顿,“后面的问题,等你给我准确的答复,我会回答。”
这件事对她来讲,说不说出来区别并不大,但对国王意义不同,国王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为此,他威胁过她。
虽然他的威胁不痛不痒,但艾乌莉特也没有将这件事公布出来的打算,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她完全可以直接将全部告诉维菲娅,可她也清楚,她需要足够的筹码,来和维菲娅合作。
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她许久未出现的契机,一个能夺走国王的蓝宝石项链的契机,一个她能真正地,重新掌握自己生命的契机。
如果不是这条项链,如果不是她的命被迫握在国王手里,她不会被掣肘这么久。
维菲娅沉默下来,所有的已知信息在脑海中不断汇总,不断推测,最后,她试探地问道:“你和我的会面,如果让国王陛下知道……”
艾乌莉特没有看她,只是起身在一旁的书柜上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羊皮纸和一条项链,递到维菲娅的眼前。
紫色的瞳孔依旧冷淡:“没事,让他知道。”
壁炉闪着细细的噼啪声,微小的火花困在小小的空间里,不断地跳跃,与窗外风旋着落雪没什么不同。
风不断托着雪花,一会飞起,一会落下,又轻飘飘地落在一枚戒指上。
天气越来越冷了,基思小心地擦干镶嵌着一枚小小的宝石的戒指,小心翼翼地将戒指藏进胸前的诺白诏里。
他按住自己的心跳。
这种惊喜的求婚方式似乎在别国很常见,但是明妮意外地喜欢,以前两人在一起看书的时候,她虽然没说,可他还是能察觉到她喜欢这种惊喜。
街道上,哪怕冷风刺骨,门廊的女人们还是穿着单薄,她们眼中的空洞似乎能将他吸进漩涡。
基思瞄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天气冷了,回去要提醒明妮多穿几件衣服,不对,他这个月的报酬还有剩下,待会回去,就带她去买新衣服。
握着诺白诏的手却微微收紧,步伐不由得加快,再加快,他的眸光黯淡,他清楚的,他只是个侥幸能进入王宫护卫队的平民骑士,他改变得了什么,他在护卫队里还会被骑士们抱团排挤,更别说……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