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菲娅就像没有听到她们两个的争吵一样，在柜子里掏出又一颗沙砾糖，在糖果到小胖子的手上前，她叮嘱：“今晚的最后一颗。”
“好。”小胖子伸出双手接下。
“他们为什么要跳下去？”随着小胖子剥开沙砾糖外面包的纸片声，维菲娅有些稚嫩的声音也一起响起。
本该因为维菲娅的问话而雪上加霜的空气，却奇异地得到缓和。
“因为桑松塔的规则。”奈瑞丝抬头，与维菲娅四目相对，*她眨了眨发涩的眼睛。
“你到圣法格斯岛已经七天了，每天重复着相同的生活，还有和我们……”顿了顿，她迟疑地说道，“相处。”
一个看起来是正常的人，和一群“不正常”的人相处，一旦承受不住，被逼疯的可能性很高。
“是大家都知道的猜测而已。”小胖子站起，嘴里有东西吃，他的心情显然不错，“每个跳下塔的孩子，前一天，他们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你不记得以前的事？”小胖子像是才想起来。
“嗯。”维菲娅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隐瞒这件事。
“那可真是幸福。”费怡眼里的羡慕没有作假。
小胖子点点头：“是啊，好幸福。”
奈瑞丝也赞同地说道：“来到圣法格斯岛的人，清晰地记得以前大多不是件好事。”
维菲娅敏锐地察觉到，提起这个，就连一直安安静静的黛儿也对她投来羡慕，哪怕并不明显。
她默默将今晚他们提到的所有事记在脑子里，还有他们的某些反应，她估摸着玛姬夫人规定的入睡时间快到了。
她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正常？”
话音落下，她收获了他们奇异的目光。
发现她居然是认真的，费怡忍不住眨眼：“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正常？”
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新奇了。
在大多数人眼里，他们和普遍的正常不同，他们的想法，他们做的事，在岛外的人看来，他们无法理解。
因为所谓正常人的无法理解，他们注定是异类。
只有在圣法格斯岛，只有在这里，当“不正常”成为了常态，他们便成为了“正常”。
维菲娅的眸光在他们身上掠过，说句实话，她并没有感觉到他们的不同难以接受。
顶多，就是拥有自己的独特想法，或者有点自己小癖好的普通人。
“我们都是普通人。”维菲娅回答。
寝舍里安静下来，埃迪突然嗤笑出声。
小胖子挠挠后脑勺：“虽然你的话确实给了我一点安慰，但我建议你改变想法。”
费怡眨眼，夸张地说道：“我刚刚差点以为，你和我们一样有病。”
“咣──”
夜晚的钟声准时响彻在整个圣法格斯岛。
第156章 黛儿的透露
维菲娅躺在床上,眼睛逐渐适应小油灯吹灭后的黑暗。
费怡他们听到钟声敲响后就回到各自寝舍睡觉了，毕竟就算有违背规则的想法，他们现在也不想被玛姬夫人抓到。
月色透过小窗,带来不多的光亮。
今晚，得到了很多信息,如果他们都没有撒谎的话。
维菲娅眨了眨有些发困的眼睛。
圣法格斯岛由一群“不正常”的人构成,他们每人都会有自己的不同之处。
夜晚不得出门,是因为魔鬼的传说。
她盯着天花板,大致得出猜测。
玛姬夫人和克洛弗的叮嘱，是因为圣法格斯岛真的有魔鬼,还是单纯对黑暗的畏惧？
费怡说过，她之前也出去过,和小胖子所说的出去不同，也就是说,桑松塔会偶尔？有规定的时间让孩子们出塔？
还有,桑松塔每年都会有孩子跳下，他们认为,偏向正常的孩子会受不了桑松塔的生活。
她微微捏紧被子，关于这个岛屿，总算解开一点,但是，还不够。
她对自己依旧一无所知,奈瑞丝他们的羡慕不像是假的,但是无论他们有多羡慕，她都必须找回记忆。
记忆里也许会有不幸，可那是自己的曾经，她没有抛弃过去的打算。
海风吹进小窗缝,一旁传来的是寝友们熟睡的呼吸声。
维菲娅也慢慢闭上眼，她最近睡觉一直会做奇怪的梦，只是梦醒了，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明天会记得今晚的梦吗？她得不到答案。
圣法格斯岛的夜晚就如一般的城市，不过多了海风，还有偶尔海鸟扑腾翅膀的声音。
一切陷入安静。
桑松塔的守塔人一如既往坐在门口睡觉，他期望今晚和过去几天一样，罗多不会带新孩子来打扰他。
这样平静的日子，他很喜欢。
“咳。”一声微小的咳嗽在昏暗的寝舍中响起。
“咳。”声音像是被锁在胸腔里的沉闷。
“咳咳。”
月光在漆黑的眼瞳里映出几片白，维菲娅转过头，望向黛儿的方向。
“咳。”
“咳咳。”
“咳咳咳。”
声音像是被死死压住，不愿意在深夜里打扰到别人。
维菲娅没有动作，她警惕地观察隔壁床位的动静。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味，味道钻进鼻孔的一刹那，维菲娅掀开被子猛地起身，来不及穿鞋，她赤着脚跑过去。
扯开黛儿拉上去的被子，将她埋进去的头露出来。
黛儿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双手捂着嘴，抬眼见是维菲娅，有些惊讶她声音压得这么小，她还能听到。
“咳。”又是一声竭力想要压低的咳嗽声。
维菲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拉下她的手，里面全是红色，常年发白的唇被血浸染，像是被绣上了花。
“咳！”她的胸口突然剧烈地起伏。
维菲娅果断朝前方已经听到声响半睁眼的奈瑞丝喊道：“奈瑞丝！去找克洛弗！”
奈瑞丝被她的声音一吓，剩下的睡意被驱走，她急匆匆地下床，见到黛儿的模样，她没有犹豫，和以前一样，遇到意外跑出寝舍找克洛弗。
“咳咳！”黛儿说不出话，血块堵住了她的喉咙，掠夺了她大部分的呼吸。
她眉眼温和，虚弱地喘气，试图将眼瞳再次聚焦在床前的女孩身上。
她张张嘴，来不及说什么，只觉得忽然想要吐。
喉咙里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漫出她的嘴，染红她的双颊。
不再有剧烈的咳嗽，血安安静静地如泉涌，胸口随着一颤一颤，是身体试图呼吸。
“咳！”血滴溅在她眼睛上。
维菲娅下意识想要伸出的手一顿，不知道怎么回事，脑海中蓦然出现一张看不清的脸，那个人，也躺在床上，血不停地在嘴里出来。
那个人，好像很痛苦。
脑海与现实交汇，维菲娅看清了眼前的黛儿。
“咳咳咳！”黛儿脸皱成一团，面色痛苦。
没有丝毫犹豫，维菲娅很快动手将她的被子掀过一边。
她的面容沉静，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强硬地把黛儿的身体掰过来，让她以侧卧的姿态躺着，又微微按低她的头。
她凑近黛儿，膝盖靠在床沿，支撑起整个身体，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
“咳咳咳！”她的血一口口吐在维菲娅身上，血块也终于从喉咙里咳出来。
重新得到呼吸的黛儿并没有因此放松，她知道，鲜血之后，是浑身彻骨的疼痛，她对自己的发病流程了如指掌，但是这一次……
她艰难地拉住维菲娅的衣角，被她的血沾染上的衣角。
女孩低下头，哪怕视线模糊，黛儿还是看到那双黑瞳和她今晚看到的不太一样，没有慌乱，没有急切，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镇定。
维菲娅腾出另一只手，并不合身的睡裙略长，扯过一边便擦起黛儿的脸。
“没用的。”血似乎止住，黛儿感受着身体这一次和从前不同的颓败。
虽然她沉睡的时间居多，但实际上，她多少能听到外界的声音。
她大概也能猜出眼前女孩想要的东西。
小茴，她记得她的名字，她和她几乎没有交集，而她居然愿意帮她。
黛儿清晰地想起她的父母，她们把她推上船，任由她在海洋流浪。
她以为她在漫无边际的疼痛里，已经忘记他们的脸。
黛儿的呼吸再次逐渐沉重，身体的每块骨头都在疼，她好像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离她越来越近。
原来她没有忘记，那天自己哭得撕心裂肺，没有忘记父母如释重负、开怀大笑的脸。
原来，她一直都在耿耿于怀。
她只是不明白，不明白而已。
为什么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都能这么帮她，想要挽回她的生命，为什么反倒是把她带到世间的父母，会把她当做累赘、臭虫？
她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