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腰坐下，神情专注地挑拣可用的草药，前几天小茴离开后，托托来找她买药，为了能梦到自己死去的女儿。
她不免嗤笑出声，这种药，怎么可能没毒？
人们总是这样，一旦缺憾无法再弥补，无法再挽回，就会试图寻求虚无缥缈的东西，以换来一点慰藉。
一阵大风带着雨水突然冲进屋内，堆放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草药顿时乱飞。
清凉扑打在脸上，黑奶奶护住身前的草药，面色不善：“你干什么？”
来人关上木门，全身都被淋湿，水顺着长袍滴落，留下一连串的水渍。
那人几步走到黑奶奶面前，双目空洞。
“我见到了。”
“我又见到了。”
目光缓缓移动到黑奶奶身上，那人问：“我明明见到，我明明看到，我明明做到，为什么还是会变成这样？”
黑奶奶静静地听着对方平静的称述，没有开口。
“朝圣之所。”那人双手放在胸前，黑发里夹杂着几缕花白的长发，黏在那人的脸颊处，那人垂目祷告，“愿神诅咒你我，打扰此地安眠，神从未注视，神从未在意，无论是否信奉，神亦不会饶恕你我的罪。”
黑奶奶眼中的锐利一闪而过，她继续挑选草药，无所谓地开口：“有罪的是你们，我可从没有说过我有罪。”
那人的瞳孔逐渐变得清明：“我有预感，还差一点，我就能真正窥见。”
黑奶奶没有应和，她从来都不认同那人的做法，她问：“你真的信神吗？”
“当然。”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以为你信，愿意与你讨论的。”那人又补充道。
“是吗？”黑奶奶反问，她停下手中的动作，鼻间是草药的淡淡清香，她抬起眼，“我可没见到你的虔诚，你为什么既信神，又怀疑神呢，老神甫？”
第163章 “孟鸠马提”
圣法格斯岛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本就暗起来的天色越加朦胧。
湿润再一次擦上属于桑松塔膳堂的小窗上。
孩子们陆陆续续从祷告室下来，尽量保持安静地排队。
克洛弗拎起大柄勺，熟练地为他们盛汤。
今晚的晚餐是扁豆炖卷心菜,还有腌鱼煎饼。
维菲娅捧着木盘，径直走到左边末端的角落。
她已经提前和费怡他们说过了,今天她不和他们坐一块。
本来她还以为他们会追问原因,结果他们只是摆摆手,习以为常地什么也没问。
倒也省了她想好的说辞。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处,自然地提起木勺吃饭，心里默默犯着嘀咕。
这个没有名字的人,她实在是找不到有什么方式可以让他开口告诉她，他是怎么从魔鬼手里活下来的。
得到一样东西最便捷的办法是交易。
可他从不说话,维菲娅也看不出他会喜欢什么。
他的“不同”太明显，明显到比桑松塔的孩子都要无懈可击,让维菲娅难以下手。
木勺挖起扁豆,一嘴入口，扁豆煮得稍微比较烂,卷心菜吃得出是后面才加进去的，至少比豌豆粥好多了。
维菲娅愿意多吃几顿扁豆炖卷心菜。
她忽视着周围时不时传来的目光，被晚餐中断的思绪很快再次连接起来。
她并不是没有想过,利用之前她在授课间无意中帮过他的事作为交换，不过当时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便离开,维菲娅并不觉得有用。
对面的木盘轻轻放下,维菲娅彻底吞下扁豆，这才撩起眼帘。
草木绿的长刘海盖住眼睛，头发也已经长到肩头。
他沉默地开始吃饭，完全没有在意今天前面多出来的人,就像从前一样。
维菲娅就算有心想开口，此刻也没有主动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实际上她决定坐到他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她想近距离看看，有没有另外的办法。
维菲娅心不在焉地吞下又一口卷心菜，心里暗想着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
虽然心里清楚，他大概不会有任何回应。
“哐！”不远处不知道是谁的木盘翻掉。
“咻！”飞出的木勺在半空中传来急促声。
费怡和小胖子一惊，来不及提醒，木勺已经直朝维菲娅他们那边去！
本就一直想要抓机会道歉的克里斯急忙站起。
声音骤然停住。
一只白嫩的手紧紧抓住木勺。
只见黑发女孩头也没抬，正专心地挖出新的卷心菜送进自己的嘴里。
她随意地将木勺放在一旁，视线从未离开过面前的碗。
孩子们呆呆地看着女孩，就连克洛弗惊讶得连舀饭的动作都停下来。
小胖子小声嘀咕：“我就说，不是巧合。”
他眼睛频繁地往那边瞟，胖乎乎的手握紧木勺，要不要过去？
维菲娅早就在之前就刻意忽视别人的视线，这会儿又在思考中，根本没有在意自己做了什么。
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开口说话呢？
维菲娅暗暗思索，他不会说话的可能性不大，更多的应该是自己不愿意说话。
要怎样才能从他嘴里掰出从魔鬼手里活下来的办法？
另一边的男孩同样没有对刚刚有什么反应，无论是不在意，还是习惯。
两人各自不出声，专注地吃着自己的晚餐，画面竟然异常地和谐。
费怡眨眨眼，疑惑地喃喃自语：“今天的晚餐有这么好吃吗？”
膳堂的一点插曲很快过去，毕竟克洛弗也不同意他们在就餐大喊大叫。
他们更多的只能暗自把刚刚一幕的讶异压下心底。
膳堂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细雨拍打着窗户的声音。
一碗扁豆炖卷心菜很快见底，就连煎饼维菲娅也快啃完。
她心里打起退堂鼓，要不算了？
人之间的信任本来就捉摸不透，更别说像他那样的人。
无论是获取信任还是交易，在他的“不同”面前，好像都不是很能行得通。
可是，她只是想离开，又不是想找死，如果是想要死，方法多的是。
想到这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感觉到一阵悚意，在大脑还没意识到发什么时，手已经抓起空碗，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
“叩！”沉闷的碗倒扣声响起。
四周寂静，似乎比之前更鸦雀无声。
维菲娅这才从自己的思索中回过神来，如果她刚刚没看错……
现在被她倒扣在碗里的，是他们今晚吃的晚餐吧？
她抬起头，前方差点摔倒堪堪站稳的小胖子茫然地眨眼，显然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死死盯着维菲娅扣在木桌上的碗，他眨眨眼，耳朵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鸣叫，他的视线不断往上移，比回过神更快的是道歉：“对不起。”
他整个人突然耷拉下来，低下头，全身是无法轻易察觉的颤抖：“小茴，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过来和你一起吃饭。”
从烦恼里已经回过神的维菲娅敏锐地感觉到小胖子和往常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过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一阵思考后，她现在居然止不住地发困，困意在分散她的精神。
维菲娅放开按住碗底的手：“没事。”
话说完见小胖子依旧局促不安的模样，她压下困意，想了想，继续开口：“下次小心一点。”
小胖子还是沉默，没有人见到他垂下的眼底，他的瞳孔在震颤。
他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收敛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惧怕。
他一直都在刻意忽略的恐惧。
他们现在也许可以算朋友，可如果他一旦做错什么，小茴，费怡她们，会不会从此就开始厌恶他？
就像他以前的家一样。
也许是他来到桑松塔太久，久到并不怎么愿意真正交朋友，因为他从不觉得有人愿意和“孟鸠马提”交朋友。
没有人会喜欢“孟鸠马提”。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滑稽的暴饮暴食的人。
就像他叔叔叔母一样，他们说他丑陋，说他滑稽，说他贪婪，说他是“孟鸠马提”……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双亲在一夜之间离他而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想吃东西。
一口，一口，一口地吞下肚子。
无论是水，还是粗糙到无比坚硬的面包，塞进嘴里，使劲咽下，喉咙仿佛在一瞬间被撑大，挤得他生疼。
嘴在动，脸在动，好像他就会动。
双颊塞得满满，好像他的所有也变得充实。
肚子一点一点传来饱腹感，可是还不够，他还饿，一口又一口地吞下，直至吃到反胃，直至吃到想吐出来，肚子一阵阵坠痛。
好像只有在那一刻，他才重新拥有实感，他才重新能感觉到自己。
叔叔叔母的家，也许算不上家。